18.心上人
火窜了起来。
把锅底烧得猩红,锅被颠了起来,因为锅的存在,火光一会儿窜上去,一会儿又被按住似的,等着下一次能量的释放与爆发。
颠锅的手,手腕处有两条筋暴起来,手腕到指尖都特别黑,五个指甲盖缝里有黑色的脏物没有剔掉,手指的每个关节位都很粗壮,凸出来一圈。
颠锅的人留着板寸头发,下巴微微后缩,显得牙齿有些外龅,他的皮肤黑黄,左脸颊有一些挠破留下的痘印坑。
锅里的鸡丝豆芽菜炒河粉已经好了,他淋上酱油,再颠了几下便倒在桌面的铁盘里,转身端盘子出来的瞬间,便看到了他刚才看不到的左脸上一块几乎占了整张脸的灰色胎记,像一张有边界线的地图印在了脸上。
他住在一楼,是一个大单间,厕所和厨房连在一起,简单方便。
他把炒粉端到可收缩式木桌上,坐在塑料胶凳,开始吃亲手做的河粉,一旁还有一杯提前放好的冰镇啤酒。今天是休息日,他不用出车,所以敢喝点酒。
他边喝酒边听着隔壁邻居小孩的哭声,大人的骂声,楼上椅子拖地声,身后的墙上挂着一个钟,还有一张荣誉证书,上面写着“见义勇为嘉奖证书”,是两年一个派出所颁发给他的。
他那天出车送货,搬完货品后身后突然有人尖叫。
“抓小偷啦!有人抢钱包啊!”
在这个人人微信的年代,还有人带钱包出门,他立即把门关上就冲上去追人。
那个小偷跑得很快,飞檐走壁的,三脚两脚就翻过了一个铁栏杆,他也去翻栏杆,到底是外行人,手脚没小偷快,被铁丝划破了大口,当天晚上还去打了破伤风针。
是那个小偷倒霉,从栏杆跳下去后没跑多远踩到了一块香蕉皮,他觑着这个空隙扑了上去,把小偷反手死死用身体压住,大喊这是小偷快叫警察来。
警察来了,看到他的模样后,一时没有分清谁是坏人,差点把他一起拷了。后来颁了个奖给他,还发了五百块钱。
他今天换了一条牛仔裤,一件蓝色T恤,上面有个“OK”字样,还有一个大大的黄色叹号,看起来比较“时尚”。
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久,用发蜡将头发梳起来,固定在头的右侧,市场的一些姨们就劝过他多注重一下外形,总有一天能追到女孩子的。
他嗔笑了下,他从不敢想这一天,自己有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从没追过女孩子,因为他一追,人家就跑。
三十年来,从没有女人站在自己身边过,除了他母亲。母亲生下他后,接生婆看到他脸上的丑陋胎记,险些把他扔掉,直说这是生了个怪物,母亲不忍心丢掉,把他养着,每天喂奶水。家里也只有母亲待见他了,父亲从来不抱他,在他对父亲有限的记忆中,父亲留给他的就只有背影。父亲爱喝酒,打麻将,赌钱,家里都靠母亲支撑着,母亲背着他在流水在线干活,一直到六岁他终于能上学,义务教育不收费,所以他没有读过幼儿园,没钱去读。
上学前的六年里,他从三岁开始跟着母亲在流水线帮忙干活,母亲负责拣货打包装。正常来说,流水线不给女工带孩子上班,可她母亲可以,他也大概知道为什么可以。他看到过母亲在休息的间隙,去班组组长的休息间里,他看到母亲坐在那个组长的大腿上,组长的手钻进了母亲的衣服下摆,在胸口那里不断涌动的起伏,让他怀念起过去衔着母亲乳头喝奶的日子。明明他才能更亲密接触到母亲的胸脯,却被另一个陌生男人霸占着。
这让他搞不清楚那丰满却下垂的胸脯,到底是用来哺育后代的,还是用来满足情欲的,他一直到十八岁成年,到三十岁,都没有搞清楚,或许需要另一个也能与之亲密,分享胸脯的女人出现,他才能解开疑惑。
父亲在他十三岁那年因为酒喝多了掉池塘淹死了,他知道母亲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忍受莫名其妙被打的日子,他也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忍受母亲会因为承受不了这种生活而去死的恐惧。以后他要做个坚强的男人,成为母亲的依靠。
可惜,母亲在三年前病逝,这世上从此只有他孤单一人。母亲爱干净的习惯留给了他,虽然家中拮据,但一切井然有序。
今天他还打扮了自己一番。
他出车来到养鸡场收货,臭烘烘的鸡粪味和他精心打扮过的发型与着装似乎有些不搭配。
鸡场的老板罗大姨见到他正在和伙计点数,把鸡赶进鸡笼里再把鸡笼装上车厢,罗大姨走来夸他:“宝哥今天很帅哦!”
破天荒听到被人夸帅,他抿着嘴低头不敢看罗大姨一眼,嘴角含笑,动作变得拘谨了些。
终于把鸡笼都搬上了车,他开着车送去收货的店家。今天要把鸡送去三家鸡档,一共一百只鸡。其中有十只鸡是送到一个叫陈田市场的地方,按照常理,他这种开车拉货的是不会接这种小市场档的,因为划不来,路途又波折,只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他比较在乎并且想见到的女人,所以他才会专门跑一趟送鸡过去。
她已经离异了,带着个小男孩,已经上幼儿园。据说她的前夫是因为家暴,她才提出离婚的。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庭,他母亲也是带着他生活,也曾被父亲家暴。有时候缘分很奇妙,似乎总让你遇见相似的人,经历相似的事,看似即时性的生命实际上是一场又一场的循环往复,让人从某一天开始相信起宿命说。
到了陈田市场的卸货区,他把三个鸡笼绑起来用手推车推进市场,其实装多点走两趟就可以搬完,他就是想拖久一点,那就能见多一会儿。
到了E03鸡档,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她扎着马尾,额角的碎发因为出汗沾在了一起,她正在麻溜地拔鸡毛,割喉放血,一气呵成。杀生孽业重,她却一点也不怕,大概生活能把有的人扼杀,也能逼有的人强大。
“李菲,鸡给送来了。”他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