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寻根
天气预报说今明会下雨,窗外的天色也阴阴沉沉的,一片厚重的乌云帽子盖在城市的头上。徐馨儿正趴在窗台上夜观天色,她观察完后跳下窗台,去柜子里拿了把伞。
“妈妈,天气不好,你别忘了带伞!”徐馨儿把伞放到邹丽手中,邹丽正在收拾东西,她只打算简简单单带个背包。
邹丽摸了摸女儿的头,“谢谢宝贝。”
身后的男人从厨房走出来,手上拎着一袋红薯,“我刚热了红薯,妈在老家自己种的,你带路上吃吧。”
“谢谢。”邹丽看了看丈夫徐广坤。
他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没事,我自己打车去。”
徐广坤还是拿了车钥匙:“行了,走吧。”
徐馨儿眼巴巴盯着邹丽:“妈妈,你要早点回来。”
邹丽弯腰搂了搂女儿,在她脸颊边留下一个吻:“你生日前妈妈一定回来。”
两人上了车,徐广坤开了音乐,邹丽打开车窗,一片沉寂。
“这次又是什么案子。”徐广坤打开话茬。
“有个女孩失踪案。”
徐广坤也没有继续问,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细节。
快到火车站了,邹丽说:“照顾好馨儿。”
“这不用你说。幼儿园是我每天接送的。”邹丽无语,知道他在讽刺她送女儿去幼儿园,结果半路打电话问他幼儿园叫什么名字的事。
“你不能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幼儿园。”
“但那不是馨儿第一次去幼儿园。”
邹丽拨了下头发到耳后,叹了口气,拿起背包打开门,徐广坤又说:“协议你什么时候签好?”
她顿了顿:“等我回来再说。”
当年说好的会全力支持她的事业,为了保住竞选刑侦队长的名额,邹丽生完孩子产假没休完就返岗,她太清楚事业“空窗期”会让她失去多少竞争力了。
为了破除传统“一孕傻三年”的魔咒,她愣是在返岗后半年就突击了一桩大案子成功拿下队长的头衔。
然而徐广坤不答应了,他嫌她忙碌,对家人的陪伴少到可怜。她不明白怎么男人就能为了事业拼搏还有个贤内助守家,女人就不行?
徐广坤三个月前提出离婚,协议发给她了,她忙没来得及看,不,其实是故意拖着没看。处理案子她有一套,处理家务事她脑子倒是转不来了。
“嗡嗡……”手机在衣袋震动。
“喂……”
“姐你到哪了?”
“已经到车站了。”
她和邵坤杰会面,两人正要一道前往全林四的老家——漯河。
清晨7点半,两人的动车抵达漯河。转了摩的到村口时,一股粪烟味弥散在空中,邹丽猛地吸了一口,是儿时熟悉的味道,她老家也常烧粪烟。
邵坤杰打了个大呵欠,邹丽递给他一条口香糖:“嚼嚼,提神。”
他连忙接住:“谢谢。”
邹丽喜欢嚼口香糖,想案子嚼,犯困嚼,开会无聊嚼,和徐广坤吵架嚼,一嚼百忧散。之前的领导还笑她,嚼得腮帮子都壮实了。
可不,日子没盼头时,还不给嘴里没嚼头了?
两人来到全林四身份证上的地址时,对着一片已经荒了的田野发愣。哪里有什么房屋的影子,这里就是块荒地。
往南边走三分钟有栋自建楼房,还有围墙高高砌起,邹丽走在前面,距离大铁门还有几十米就听到了汹涌的狗吠声,邵坤杰狗腿子的跑前面,说:“姐,我来给你开路!有狗先咬我!”
他噔噔冲到前排,刚到大铁门边上就给没拴铁绳的土狗吠到吓得往旁边草垛子一坐,双手沾上了结结实实的滑腻之物,他擡手一闻觉着臭得惊人,哇嗷一声干呕,却不知早些时候这家主人刚担着粪水桶去淋了菜园。
邹丽哈哈笑,从包里翻了纸巾出来递给他,走到门边上朝土狗做了个手势,又嘴里嘘嘘声,土狗竟似听懂她指令了,不闹腾了,还想伸舌头舔她手。
邵坤杰错愕:“怎么它就吠我,不吠你啊,姐?”
“哈哈哈,训过警犬吗你?”
他讪讪,摸摸鼻子,发觉擦了还臭,嫌恶地挪开手。
主人家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出了院子,看到二人,是个大娘,邹丽朝她招手:“大娘,那个,早上好啊!我有点事儿要打扰下您!”
“弄啥嘞?”浓浓的河南乡音飘入二人耳中。
大娘请了他们进去坐,邵坤杰一边进院子,一边绕最大的圈,最远的路……躲着那头狗。
大娘举起手,冲狗唤:“去、去!你个信球(傻瓜),嫑嘿唬(吓)人。”
邵坤杰龇牙咧嘴地进了堂屋,坐在竹凳上大喘气,大娘哈哈笑起来。邹丽扶额,突然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实在有煞警威!
大娘给两人冲了杯热茶,终于坐下能上道说话了。
邹丽说:“大娘,我们是来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全林四吗?”
大娘眯着眼往空处看了看,缓缓地哦、哦几声:“知道、知道!”
她说起来,那是蛮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一种摩擦声,每天清晨都能听到的摩擦声,数千根细密的硬竹签与地面相互触碰后发出的摩擦声。
我每天都能听到,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大概是清晨六点了,环卫人员又拿着竹扫把清理大街上的垃圾了。
昨夜鞭炮声响了一宿,地面到处是红色碎屑,还有烧黑的鞭炮芯,我也是其中疯玩的一员,昨夜和大伙儿一块烧了五个大烟花,四支加特林炮,三盒仙女棒,玩到不想玩了,再一把火一起烧,差点引来了城管的注意,还是乡下好玩,根本没人管我们烧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在城里过年。
正想再说会儿,外面父亲来喊人。
“臭小子,还睡!快起来帮忙了!”
帮忙帮忙……我一点也不想起来帮忙!
我打着哈欠,伸个懒腰,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环卫工人已经到我家门口了。不,这里不能算是家,这是个仓库,我的床旁边堆满了货品,什么江西排粉、常德米粉、广东河粉,还有三桶20升桶装大豆油、几麻袋的东北珍珠大米、放在坛子里的各种腌制菜,甚至窗户上还挂着正在晒的腊肉条……数不清多少物资,充斥在整个室内的气味五味陈杂都不够说,我觉得那是百味陈杂,不是恶臭味,但绝对不香。
在仓库的一角放了两张床,一张是我的一米小床,一张是我爸妈睡的一米二五大床,我经常午睡就溜到大床休息,更宽敞舒服。
每天清晨五点不到,父母就早早起床了,他们要准备卖早点了,小笼包、油条、油饼、豆浆、云吞、鸡蛋,花样不多,但每天来的人差不多固定。除了是糊口的买卖外,父母觉得不能让附近习惯了的街坊吃不上早饭,除了过年七天,其余时间从没歇过。
我一放假就要帮着父母打下手,母亲心疼我让我多睡下,从不催我。我刷牙洗脸后就开始拿起长竹筷炸油条,炸着炸着眼睛就闭上了,父亲一个木鱼敲过来,吓得我被溅起的油烫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火星让我想起昨夜的烟花。
“小朋友,要两根油条!”一个叔叔朝我喊。
我把油条装起来,一脸不高兴地将纸袋递过去:“我马上要读四年级了,不是小朋友了!”
周围人包括父母都笑了起来,我脸一红,丢下筷子跑进里面,大人都不尊重我的自尊心。
那个叔叔给父亲递钱时说:“你家小孩,有意思。”
“闹别扭呢,不理他,哈哈。”
我帮忙干到九点半就闲下来许多了,可以躲去仓库写作业,其实是在画画,我桌面上一个本子是写语文作业用的田字格,下面盖着的是绘画本,上面画着我自己创造的故事,一个“生姜大侠”和“酱油超人”中西合璧一起扶贫救弱打怪兽的故事。
故事里的百姓们被地方霸主欺骗夺去了金钱,还流离失所,生姜大侠与酱油超人联手与霸主搏斗,成功解救百姓。这是我一个人独自创想的故事,我准备画好后给妈妈看。
外面传来父亲的迎呼声。
“哎哟哟哟,李老板啊!大客人,快坐快坐!”
来者是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套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看上去油光滑亮一定是有保养的,他笑着指指门口:“强哥啊,我这车停你们店门口,不挡生意吧?”
“没事没事,不挡生意,您来了就是最大的生意啊!”父亲说。
“哈哈哈,我就来吃个早饭能有多大生意。”李叔叔说道。
父亲和李叔叔一起坐在一张桌,父亲喊我泡一壶茶来,立即起身去后厨泡了茶来,我知道李老板来了,要是我不好好配合,等会儿会挨顿猛K。
我像个店小二一样给两位倒茶,就听到李叔叔说:“怎么样,上次给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