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想有个家(1)
父亲说:“我和妻子商量了下,觉得这个钱还是太多了,我们这条件你也看得到,一下子掏这么多钱出来,还是有点困难的,况且这是把老本全压上面了。”
李叔叔嗐了一声:“强哥啊,我上次和你说过了,我是你家的贵人。你还没懂我的意思。你看啊,你孩子以后得上学吧,你弄城里来不就是想给他奔一个更好的前途吗?而且这是一个能让他在这扎根的机会,机会来了,你得抓住呀!再来,你看啊。”李叔叔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报纸,还有一些数据。
“强哥,你看啊。这,就是我们规划的那块地。”李叔叔在报纸上指着一则新闻,是关于地区规划发展趋势的报道,“这一片区的发展大好,我们那块地就在这片区接近中心的位置,所以发展潜力还用愁吗?绝对不会砸手里的。”
“再来,你看这个地方,有个市三中心学校,看看俩地的距离,你孩子将来能往这读的话,初中、高中都不愁!”
“所以我说机会到你面前了,真要抓紧!强哥!”
父亲一手捏着报纸,一边点头笑,仿佛已经被李叔叔带着进入了一个做梦都渴望的辉煌世界。
母亲端了一碗热烫面条,还有一碗酸菜豆腐汤:“李老板,来,趁热的。”
李叔叔哈哈笑:“太好了,酸菜豆腐汤,我这个过年假期都在想着它,过年吃的那些大鱼大肉,吃多了腻,就想整一碗酸菜解腻,我家里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如你这的味道。”他低头舀了一勺放嘴里,慢慢咀嚼,“好吃!”
母亲的手艺被夸了,她捂嘴笑,让李叔叔常来。
李叔叔一边嗦面,一边喝汤,还一边盯着父亲看,他说:“强哥,这周末你们抽个时间出来吧。”
“怎么了?”
“样板间这周末开放了,带你们去看看。”
父亲喜笑颜开:“真的?那要去看看!”
周末来了,按照寻常周末我能起晚一点,因为周末上班的人比工作日少,父母需要备的菜少自然我能偷懒的时间就多,本来要睡到九点,今天却七点半就被父亲从被窝拎出来了。
“快,洗脸刷牙去,换上这套衣服。”我搓了搓眼睛,是新年的新衣服,母亲还不舍得让我老穿,今天是啥节日啊?年不是都过完了嘛。
父母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儿写着“福源新苑售楼部”。
有个漂亮的,穿西装制服的姐姐接待我们,领着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我知道,李副总跟我们提过您,说要好好接待您呢。三位跟我来。”
姐姐带我们到了一个装修很华丽的套间前面,给我们拿出几个塑料袋其中一个分到了我手上。
我展开一看,原来是两个小塑料袋,我吹开收口的地方,小声问父亲:“爸,这个干啥用的,怎么突然给两只塑料袋啊?现在也没有垃圾要扔。”
父亲拍了我一脑袋:“你个傻小子,这是鞋套!”
姐姐听到轻声笑了下:“小朋友,这个穿在鞋子上,进去屋子里就不会弄脏啦。”
“他之前都在乡下生活,刚来城里很多不懂,见笑见笑。”我羞臊得恨不能隐身,父亲还要说这些话。
母亲用手肘戳了戳父亲:“哎呀,外人面前你少说几句。”父亲没理她,自顾自穿鞋套。
我跟在母亲身后到处张望,一进玄关,就被右面的镜子和亮眼的灯光闪烁到了。那时我还不懂门口为何要放镜子,在农村我们都说门口放镜子是照妖用的,后来知道那叫穿衣整理镜。
客厅和餐厅都很亮堂,我估摸是把整个房里的灯都打开了,平时爸妈都不让我这样浪费电,有时晚上上个厕所都是摸黑去的。
父亲和母亲各自四处张望,母亲走到餐桌边,蹲下身细细打量桌上的杯子碟子的摆设,桌面上碟子两侧放的刀叉,不是筷子勺子,而且锃亮得反光,母亲摸了摸桌子中间的花瓶上插的花,摸完后瞪大眼,“我还以为是真花呢。”她又擡头看餐厅的吊灯,三条绳子吊着环形的灯泡,眼里有着无限眷恋。
父亲则盘踞了客厅进行摸索,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手来回抚摸沙发,不住感叹:“是真皮的呢!”他眼睛注视前方挂在墙壁上的大电视机,伸出手掌将拇指和中指撑到尽后,眯着眼量度距离,嘴角止不住上扬:“这里大概有三米宽吧,蛮好蛮好!”
我窜到房间看,爬上书桌在桌面坐着,不禁晃腿,母亲也跟了过来,她把我拍打下来:“臭小子坐上面弄脏桌子!”在她看来我比桌子还脏,我听话地跳了下来。
“这是儿童房呢!你看床多宽,有一米五吧?书桌摆这里刚刚好,以后课本都有地方放,不用放纸皮箱囤蟑螂屎、老鼠屎,衣柜也好看,还能把衣服直接挂起来,这样就不怕皱了,不用每年都重新洗晒那么麻烦……”母亲不住感慨着。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他呵斥母亲:“你看你那样子,这房子还不是咱的。八字没有一撇的事。”
母亲有些失落:“我……我就说说嘛。这里太漂亮了,我就想到咱那个窝……”
父亲摆手:“行了行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房间几眼。
此时,刚才的姐姐走过来,给我们每人端了一杯水,还塞了一个奥特曼到我手上,我看了眼奥特曼,咽咽口水,把它推回去。
“没事,弟弟拿着吧,是我们地产公司准备的儿童礼物,给来看房的小朋友呢。”
我看了眼父母,父亲点头,母亲也说:“行,你就拿着吧。”
我们在样板间一轮游后,父亲开着小货车,我坐在后面的货箱上,一家人回了餐馆。
回到家后,我去仓库看漫画书,书就叠放在一堆纸皮箱垒成的“桌子”上,纸皮箱里塞了旧书,这样就不会塌下去,父母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父亲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哎哟,李老板。”我知道李叔叔又打过来了。
手机音量大,不外放也能清晰听到那头说话的声音。
“强哥,今天的样板间,可以吧?”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虽然楼还没建起来,但是很快,年底就封顶!怎么样,考虑得如何?”
“我……我还得跟妻子商量商量。”
“哎呀,你还商量什么,赶紧拍板吧!我是这么多年到你那吃饭吃出的情谊,才一直鼓动你买房,别的人我还不说这好事呢!”
父亲为难了,难得没有搭话,只是一直嗯、嗯的发出声音。
李叔叔又说话了:“这样吧,我给你个总价九五折优惠。真的,其他人都没这个优惠。但是时间有限,这个月内就要签合同。”
父亲的脸上有了松动,笑得很欢快:“真的?九五折?”
“千真万确啊强哥,我你还不信吗?你考虑清楚就带证件信息过来。”
“行,我和妻子商量一下。”
父亲的这个电话挂得稍显沉重,他的呼吸都肉眼可见地缓慢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