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忽略了胤禩重新惨白发青的脸,他以为老八终于羞愧自省无颜面对天地,他再次审度面前宿敌的脸孔身体。初闻玄机时那恶心反胃的酸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他与老八交缠数回,从未想过这人居然算得上半个‘妹妹’,又想到面前这人腹中还……皇帝目光顺着思路一直滑到胤禩层层官府掩映下的腹部,微微发怔。

这里面……会是个什么东西?

皇帝鬼使神差伸出手掌覆上胤禩腹部,手下衣衫尽湿,微微起伏的轮廓让他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闭目不言的廉亲王双目陡然睁开,一把拍开皇帝的手,翻身滚落榻边,咬牙道:“四哥不想动手,别怪弟弟没给你这个机会。”

皇帝眉峰紧皱,方才被老八身体挡住他没看见,他到了这个时候才看见偏殿榻上被褥下全是鲜血,顺着他滚落的地方一直祥福花纹的地摊上氤成一滩血渍。

胤禩蜷缩在地上急促喘息,他早已没有力气能给自己一个痛快。老四太狠了,到了这个时候可以袖手旁观冷眼看着他疼死。

胤禩一贯了解胤禛,但这一次误会皇帝了。胤禛只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意识到老八的腹中,竟然真的怀有孽胎。风雨数十年能与自己抗衡不败的人,居然此刻像个妇人一般蜷缩一团,毫无还手之力。他以为胤禩该死,也必须死,但却不是眼下这般……皇帝冷眼看着他在地上喘息的胤禩,终于开口唤道:“刘声芳,滚进来。”

刘声芳连滚带爬地抢入内殿,并不敢抬头,低头叩首:“臣在。”

皇帝一指胤禩:“你去看看廉亲王。”

刘声芳无法体察圣意,只能惴惴上前翻看诊脉,很快回禀道:“皇上,王爷他……怕是小产了。”他实在难以出口,男人小产说来连自己也觉光怪陆离,眼前金花乱飞。

皇帝目光落回蜷缩一团的人身上,心中翻腾搅动:孽胎没了?他与老八兄弟相ji_an的罪证消匿无踪,那么老八不必死了?留他一条命在,先前布局得保,宗室不会为了他出头,实在利大于弊。

皇帝在整晚的惊乍起伏中,总算琢磨出一个不必再办一个亲王丧事耗费国库的借口。他懒得理会刘声芳行将就木的脸色,抬脚往外走,路过刘声芳时冷声道:“廉亲王不过是在跪晕了——你连这都医不好,也不必活了。”他没有兴趣继续呆在这里,又不是他的女人替他生阿哥。先皇升太庙之日见红染血已是不吉,能让老八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

皇帝离去之后,刘声芳爬到廉亲王身边,抖着声音道:“王爷恕臣无礼。”说完就要以手探腹mo过去。

疼得牙齿打颤的人忽然暴怒挥开老太医的手,咬牙道:“滚开。”他为什么要尊着老四的意思活下去,留下一条残身j_ia_n命来再次承受羞辱与连番打压?不如一死干净。老四不肯动手,难道他就不能死了?

刘声芳左右为难,他不敢再向皇帝请示,但看二人行状,皇帝与王爷之间非但无情只有余恨。于是用泯灭了的良心拼死进了一言:“王爷不畏死,如何甘愿死时腹中尚有宿业未消?”他真也不想活了,连这样辱骂主子的话也敢说。

谁知此话一出,原本抗拒求死的人却如醍醐灌顶一般笑了,在他失血惨白的脸上扬起一抹安抚人心的笑:“一语惊醒,是我糊涂了。刘太医也是身不由己,你只管用药吧。”他说得对,他死后若是身怀孽胎葬入皇陵,又有何种面目再见额娘与祖宗?

……

皇帝出了偏殿,却没回养心殿,愣愣立在天井里玉兰树下发愣。方才一场,就像幼时所读怪诞晦涩的山海经。昔日神话也有黄帝二世孙鯀死后剖开腹部生出大禹,但那毕竟是年代久远的怪谈传说罢了,在传说里,女娲尚能补天,伏羲也长着蛇身,如何能信?

可是老八

他……偏殿里面毫无动静,皇帝心浮气躁起来。他不可避免地去想,若是这个孽胎生出来,会是什么东西?毫无疑问鯀死于一场权力的角逐,鯀治水九年未成,被殛於羽山不过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就像给老八加上一条‘结党营私、遇事播弄”再杀了他一个样。可问题是……一个能产子的老八,会不会生出另一个夏禹来?

就在他思绪乱飞就要无可救药的时候,刘声芳自内殿出来奏报:“皇上,臣已为廉亲王施针,用了药,只等……只等胎儿自行出来。”他说得冷汗又下来了。

皇帝无言,他觉得今日已经在老八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他子嗣单薄,五月间年氏才死了一个阿哥,老八腹中虽是孽缘,但终究不想亲见她化作一滩血水,不如不见。皇帝甩手离去,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

就在皇帝以为,这个晚上已经坏到极致的时候,刘声芳再次求见,打断了他难得的悲风伤月。

听罢心腹太医回复,皇帝虽然很想说一句‘任他去死’,但终究暴躁起身披衣,连苏培盛与刘声芳迭声而出‘血房不祥,皇上三思’的劝阻也不做理会,横冲直撞再度迈入血色浸染的耳房。

胤禩的朝服已经褪下,迅白的亵衣湿透了又干了一半,皱皱巴巴贴在身上,房中血腥味比先前更浓更重,令人不适。

素来洁癖的皇帝居然不顾榻上狼藉,一步上前揪住廉亲王前襟将人提起,大声喝骂:“你要作死给谁看?想死也该问问朕允不允!”

刘声芳震惊止步,与一同愣住僵硬不动的苏大总管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某种可能——皇上您好歹等奴才们都退下了再向八爷表白心迹!现在假装没听见没跟着进殿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第18章 风雨如晦

幸而皇帝忙着将一腔怒火倾倒在面前的永远也学不乖的人身上,顾不上灭口或是赶人。见胤禩不理他,连个眼神都欠奉,顿时怒极将人摔在榻上:“血染养心殿,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老八你敢给朕找一时不痛快,朕让你妻儿满府上下一世不痛快!”

胤禩终于赏脸,将涣散的目光落回皇帝身上,微微一笑:“四哥富有天下,金口玉言,能令活人今日死,却难命死人明日生。”

还能斗嘴,出口便可气朕。很好!皇帝恨不得打散他唇边碍眼冷笑,闻言也是一哂:“八弟言之有理,朕y_u活之人不活,你说朕会如何处置老九?”说道此处他凑道胤禩耳边:“你一咽气,便有九百里加急密旨传去西大通,老九抗旨不尊早已死罪难逃,朕送他下去陪你可好?”

胤禩吃力闭眼,连个冷笑哼哧也欠奉。但他的心,动摇了。老四为人刚愎自用,当了皇帝越发懒得顾忌后果,若不是苏培盛素来得用,刘声芳也算身家都捏在老四手里,他们那点儿兄弟逆伦的丑事说不定早曝光了。还斗什么斗,都鸩酒一杯或者抹了脖子黑布蒙面算了。

对于老八,皇帝的耐心早在登基之前都用尽了。他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对方的弱点都一清二楚。老八绝不敢撞柱子抹脖子尝毒药自我了断,他清楚一旦激起了自己的怒火,必然要有活着的人来承担后果。

他不能自尽,除了学后宫怨妇绝食绝药之外,想死唯有用言语激怒皇帝一途。若是朕一时着了老八的道儿对他出手了,亲手屠弟弑杀亲王的罪名即便活人不知,他日他龙御归天如何面对先严祖宗?老八离奇暴毙,想再整治老九他们,也多了重重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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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龙(四八强制爱)+番外 第22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