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垂着头默视着地上哀嚎的重伤员们,他们无一是胸腹受了重伤,有肠子不断从填塞的布料周围溢出来的,也有脊柱断裂难以移动的。如无意外,他们将被放置在这里,等到过两日大家空了些的时候……给他们收尸。
许多来帮忙的村民也不太愿意到这边帮忙,因为比起隔壁快乐期待奖励的轻伤,这里却要被迫不断听闻死神的哀钟。
但因为王弟在这里,所以王弟的那些朋友们……比如百灵、角雕这类的,尽管各自也挂着点小彩,但同样敬业地守在这儿。
他们用打湿的布巾给伤员们干裂的嘴唇挤水,好让他们好受点。水是一个叫“加尔德”的少年提来的,整整一缸。铂西亚听说,他和桑卡一同活捉了一个腊马人的重要军官。
他和桑卡长得还挺像,但比他沉默寡言得多,铂西亚想。
这时,他见凯兰蹲下身,与哀嚎不已的伤者说话。
铂西亚走近他们。
他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了,地上的人右肩被腊马人的斧头斜劈而入,他浑身皮肤是鲜血的红,看不出半点底色,血浸透了填塞的布料,也浸润了地上的长毯。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铂西亚下了判断。
铂西亚和温迪带人盘点了收缴的财物,原本直接送于奥多良面前,但出于私情,他先拿给凯兰看看,如果他特别想要哪样物品,他能在分配方案出台前,和奥多良单独交流,争取一二——一个参谋如此教他。
他正要开口叫凯兰的名字,却听凯兰问道:“你的伤怎么弄的?”
那人声音细弱,于是,王弟低下头,靠近那哀嚎不已的士兵侧脸,好听得更清楚些。
“……一个被我砍掉马腿……腊马……骑兵。”那人模糊不清地回答道。
“你杀死他了吗?”
“杀死……嗯……还杀了三个。”
那人脸庞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做得好,你值得自豪,我也为你骄傲。”凯兰轻声道:“告诉我,你名字是什么?”
“布鲁……托斯。”
铂西亚注意到,凯兰的右手摸向在一边的匕首,左手托起了他的后脑勺。
……他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铂西亚伸手帮助扶稳,让凯兰空出了手。
凯兰说:“布鲁托斯,放轻松,你会活下来……你家住哪?”
那人模模糊糊报出了一个地名,是用查金语说的。
这是个辅助军团的士兵,也许身上还流着帕米拉死敌查金人的血脉,波西亚想。
“布鲁托斯,你很快会回到家里,苍鹰在你头顶飞翔,前面是……红黄色的卷帘,热腾腾的牛奶在沸腾着……”
凯兰的另一只手中握着短匕首,悬停在那人脖子后。
“我需要你一点勇气。”凯兰低声道,手中的匕首猛然向前扎去。
铂西亚见状,轻声念诵了风暴之主的神名和祷告词。
那人脸上慢慢现出了安宁的笑容,仿若没有察觉到脑后突然破开的痛楚。
“王子……”
那双温柔的红眸在白光中模糊。
他面容安宁,从此在荣耀中永生。
凯兰将已经死去的士兵放回了地面,手臂上的布带又浓黑了一层色彩。她抬眼,发现铂西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嗯……这个,我刚才……”
她一时有点慌张,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刚才的事情,她忘记了刚才递出援助之手的正是铂西亚。
铂西亚静默地看着她。
铂西亚没提醒凯兰的是,那人虽然用查金语报出了地名,但那是一个风暴行省的靠海城市,不存在草原。还好,那人应当信奉风暴之主……
铂西亚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条折叠成方块的丝帕。
“没用过。”
他言简意赅道。
“嗯,好的……嗯。”
凯兰接过,向河流上游走去,那儿壕沟里的陷阱已经被拆除了。
她坐在河边用铂西亚的丝帕稍稍打理了下,后问他:“你找我,是问战利品的事?我没什么特别想法,让奥多良按规定分就行。”
“其他的好办,但里面有腊马的俘虏,都是孩童、女人和老人,数量一万八。”铂西亚说:“将军们很犯愁。”
果然,凯兰蹙起了眉。
“怎么这么多?”
“那些男人们有马,抢了粮后,逃走了,抛下了他们。”铂西亚说:“因为走在最后,他们没有因前面的混乱而出现伤亡。”
凯兰隔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叹口气,终于问:“那他们……奥多良他们打算怎么弄?”
“他们打算留下四千卖相好的小孩和女人,其他都杀了。”
“他们要在这边杀掉一万多人?”
铂西亚点了点头,说:“这边好久没有战争了,所以没有随军的奴隶商人。北面边境的奴隶商人听闻消息赶来至少也要一个多月,这期间的这些俘虏们吃喝,我们现有储备根本供应不起。但如果放了他们,一万多人聚在一起,又是一个隐患。”
“那附近能提前收割小麦吗?”凯兰问,她知道银辉的第一季小麦在五月中旬左右开始陆续熟了。
铂西亚道:“恐怕不会多。我刚才派人去问了,但最好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那部落里存粮还有多少?”
“上回支援的那批一万人的份量,已经是全部了。”铂西亚顿了顿,道:“另外,他们恐怕不会同意用他们的存粮去养这些人,因为这些人不是好奴隶的首选,商人们会开极低的价,可能还不如消耗的粮食贵。”
凯兰一时没说话,她目光落在了血色已冲刷干净恢复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思考着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良久,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特意来叫我到时候别冲动吗?”
铂西亚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一万多人……坑杀的话,容易引发瘟疫。”
凯兰抿了抿唇,嘟哝道:“这肯定不够。”
他们俩陷入各自的思索中,并肩往回走,半路上,百灵大叫道:“殿下!殿下!我找你找到好苦!”
“有个腊马老人,请求见你一面!”
凯兰有点惊讶:“我?”
……
布拉达本来不抱有太大希望。他们已然是战败者,即使不是,帕米拉那般的能与查金人抗衡的大国唯一的王子,怎是他能轻易见到的?
他带着深山里的族人们走出来投降后,在看管他们的士兵们的闲聊中,才得知那位王弟正在这儿。
他几个月前听前往查金的商人提过,在王城瘟疫中大放异彩的王子最让他在意的,是传闻中这位王子以广阔的胸襟与过人的智慧得到了金沙人和伊特拉斯人的效忠,化解了危机。
他与那两个民族有过接触,知道这两个民族出了名的封闭和难缠。因此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向一位还算和气的少年提出了请求。
他来到装饰精美的帐内,只见一个才刚步入狩猎训练年纪的少年盘膝坐在彩垫上
他乍一看相貌与传言一样奇异,但当他来到他面前时,却不这么认为了。
那纯正的炽红与华美的银白刘海,并非凡人能够拥有的色彩。
他的脸庞也是典型的帕米拉贵族和阿尔特斯沁人的模样,带着点漂亮秀气。
很难想象、眼前这人竟是这次战役战术的提出者……这个年纪的男孩,大多还在玩弹弓和马球游戏。
作为战俘,他无论如何应当双膝跪下说话。但王弟阻止了迫使他这么做的士兵们:“尊老爱幼,是个美德。”
他命人取了垫子,让他坐下。
给他拿来垫子的少年十分漂亮。
“请直接告诉殿下,你有什么请求。”
黑发的少年说。
布拉达因为帕米拉王弟的过于年轻而感到无措,但他不得不假定他能够理解。
“我见来挑选的军官全选择了年轻力壮的男人和女人,我请求您能再考虑下,供养一个成年奴隶的粮食足以抵两三个孩子,除开需要母亲照料的婴孩,我们有四千多个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孩子,他们也能做事……再等几年,也能卖出一样的价格。”
王弟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说:“我以为……你是来请求我放了你们。”
“我的父亲曾对我说过,永远不要因为别人施舍的一点好意而企图索取更多,否则那颗心碎裂后便难以拼回,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老人顿了顿,又叹道:“我们从走出山谷那刻起,就注定有一半人走向死亡。但是,活下去的希望是那些孩子们,他们看到的世事还太少。如果王弟殿下您能答应我的请求,那我们剩下的人,会崛好坟墓。”
王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是大多数母亲们的想法,殿下。”他苦笑着,道:“当然,也出于作为父亲的我的一份私心……我唯一的儿子,他有点笨,不会有人愿意要他,但他很听话,如果是简单的工作他能够比别人更好地完成。”
“你儿子?”
“被阿库里送来的人质。”王弟身边的黑发少年替他解释:“看守他的士兵们说他整天对着地面画着一堆看不懂的线条,别人对他说话他也不理会,他也不怎么说话。”
王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情况。
“你们是怎么看把你们抛下的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