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见王弟一直注视着地图上的未知区域,心里咯噔了下,暗中将刚才的回答拿出来来回斟酌,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他心焦,又不敢催促,面上的不安连旁边的黑发少年都体察了一二。
铂西亚瞥了他一眼后,走到王弟的身边。
“凯兰。”
“哦……”
凯兰的回忆戛然而止,她将地图搁置到一边,对老族长歉然一笑。“我走神了。”
“这里尚未有人去过吗?”
凯兰尽管从前世记忆里知道那块地目前这个时间点应当是无主的荒地,但仍问了句:“如果有这么一块肥沃的土地,总该有人居住吧?”
老族长答:“要往那儿去,需要穿越狭长的裙带山或从查金人或帕米拉人控制的区域绕行,我听说这件事,是因为三年前救下了一名被查金人抓住卖为奴隶的老水手,他所乘坐的船舶因为大风搁浅在了那儿。他在我赎回并释放他后,告诉我的。”
“我们……请求您能带走一半的孩子,只要一半就好。”
老族长又请求道。
王弟轻轻点了点头,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道:“我明白了,请回去休息吧。”
老族长执意叩首后离开,背影伛偻而萧瑟。
凯兰在老人离去后,仿佛卸下了盔甲,手撑上了额头。
凯兰的变化自然逃不过铂西亚的眼睛,他关切地问是否要请医生来看看,凯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身体很好。
“我出去走走。”
她对铂西亚说,起身走出帐篷。
没有阳光照射的平原游荡着的风冷冷的,让她清醒地意识到,现在不是过去。
从北面蔓延到东面的山峦因为缺少了光亮,变成比天空稍深一点的黑蓝色。
“他们没要求你救下他们全部。”铂西亚走到她身边,说:“作为战俘,作为被自己的同胞抛弃了的人,本就有了死亡的准备。而且,目前决定这一切的是奥多良,但他又不敢擅断,你能影响的很小……”
顿了顿,他又说:“不必抱有自责的想法,你不是他们的主人。”
凯兰猜出他在安慰她,她笑道:“我不是为这个犯愁。”
“只是,我觉得,如果那边真有一块土地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去建个港口,安排些移民。”
这时,温迪前来,向他们报告,附近十公里内早熟的麦子如果能在一个星期内全部割下来,或能多维持一个半月,问题在于,查金人即将抵达,最多给哨所两天时间。
“他们不用吃饱肚子,只需要能活下去的粮食就行,而且小麦的外壳也可以应急。”铂西亚突然道:“而且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收割数量的一成能交换到活下去的权利,或许比美尼族人效率更高。”
凯兰惊讶地看向他,铂西亚回望她,微微一笑,他指着东面,说:“如果腊马人没骗我们的话,我们需要移民来在那里建设一个港口和城市。”
“如果银辉东侧有一个港口,只要借助这条山间的河流,就能把这儿的宝石运出去,直接在罗德岛和王城贩卖。而且,它南面是风暴行省北部,盛产葡萄和橄榄,是帕米拉已知最北的葡萄种植区域。两者的土壤和气候说不定类似,有个罗德岛的诗人到过北部风暴,说那边有洋流,鱼群比其他地方密集的多,我想,也许那个新的港口也是如此。”
他转过脸,绿色的眼睛闪着光亮:“凯兰,我们必须要得到它,现在那儿不属于银辉,不属于风暴,甚至不属于查金和帕米拉。”
凯兰眨了眨眼,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只要建成它,它会是只属于你的城市。”
以及一座人事完全听我任命的神殿……
铂西亚盘算着。
他看着凯兰:“而且,如果那儿有许多单身的女人……我想,会有不少士兵们乐意去驻守。”
凯兰大惊:“等下,我不拉皮条!”
铂西亚哑了下口,用一种奇妙的眼神打量着凯兰。
“我的意思是,能够吸引青壮年男人移民。据我所知,银辉士兵们服役期间不得结婚,常常在附近的城市找情人,等退役后直接结婚和定居……这样,即使有腊马男人们试图带走他们的妻子或是掀起叛乱。”
他微微翘了翘嘴角:“但有了另一段婚姻,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并同时享有等同帕米拉公民的身份和富有的生活,又有谁会选择一个懦弱而穷困的前夫?”
“而且,为了防止叛变,我们可以像安排小队长一样,让他们每十户选出一个街长,负责内部监察,假如谁背叛了,那么其他人一并连坐。”
“当然,跟你之前对金沙人做的事一样,我们在神殿免费教这些孩子识字……以后我们就有一群只忠心我们的手下。”
铂西亚声音略一上扬,他越思越觉不杀掉那些人是最有利他们的。
“请务必说服奥多良,不要杀掉他们。”
铂西亚郑重对凯兰说:“我会写信向安提帕森老师澄明情况,后续他会支援我们的新城。”
凯兰点了点头。
“殿下,奥多良将军请你过去商量事情。”
有人来报。
凯兰要离开时,铂西亚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铂西亚犹豫了下,看向凯兰。
“我们还小,不要去那些军营边的风月场所。”
在凯兰懵逼的目光中,他用一种关切的眼神望着凯兰,缓缓道:“你要节制点。即使是奥古斯特陛下,听说也是在16岁才有了初次。”
凯兰:……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凯兰来到目前充当主要议事厅的房屋前,见奥多良的桌子周围围满了人,伤员的安置、军功的统计、工事的修补、盟友的接待……
奥多良同时听着两个人的汇报,在口述命令时,还时不时被进来的传令兵打断。
他似乎相当狼狈,对于军官们的各种要求,给着模棱两可的回答,蛮八是为了争取缴获的斧头而来,最终却因为其他百夫长截胡,奥多良做了平均分配的和事佬决定,弄得他相当恼火:“我手下最适合用这种武器,但现在就多了十来把能成什么事!”
奥多良在十分钟后才发觉凯兰来了。
“哎呀,你看上去面色不太好啊……喂,快来给王弟殿下疗伤。”他热情地招呼道。
“我没受伤,奥多良,我有事想跟你单独说。”
奥多良看了眼熙熙攘攘等待他下命令的军兵,他们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
他抢在凯兰开口前,说:“查金人正在距离十五公里的一个被烧毁的村庄里集结劫掠队,他们听说了你在这里,也知道了我们打退了十万腊马的事,所以他们暂停了原本的急行军,想在那汇流后再攻向这儿。”
“现在有多少人?”
“至少五千,这是我刚才观察的数量,那些人脸上的刺青属于二王子的嫡系部落。另外,路上几个从其他哨所逃来的人告诉我,三王子、四王子的劫掠队在集结。”
一个声音在角落响起,高瘦的角鹰从暗处走出,回答。
凯兰从他苍白的脸色中,猜测出他此行凶险,他一定受了不轻的伤。
“侦查的工作,交给别人也可以吧?”凯兰扭头瞥了奥多良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满:“你怎么连我的人都使劲使唤起来了?他白天战场上可没少杀过敌流过血。”
奥多良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这不是人手紧张……而且他有经验,比较得用嘛!而且他主动要求……是吧?小伙子?”
凯兰皱着眉看着他们,奥多良和角鹰显然认识,但还装作不认识,真可疑。
她猜测着角鹰的出处可能是王室打出生起便培养的秘密死士,前几世这支力量疑似在克劳德手里,但似乎从没正面见过他们。她之所以知道,还是曾经在里头呆过一阵的奥多良透露的……
角鹰注意到王弟殿下很是不悦,唇角微微松动。
“很抱歉没有事前通知您,前两回哨所的侦查不到位,我认为有必要亲自去一趟验证真假,以防我方错判形势。”
“没有下次。我不喜欢不听话的手下。”凯兰说:“如果再这样,你还是回你原来的地方。”
角鹰默然地点了点头,因为被否定,目光有点黯淡。
“那么,你接下来三天都老实静养疗伤,知道了吗?”凯兰看向奥多良,奥多良尴尬地一笑。
角鹰眼中闪过惊讶的光芒,看着转过身去的王弟,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感谢的话,但他最后还是沉默了。
奥多良咳了声,拉开地图,放在凯兰面前,说:“目前暂估他们有一万的骑兵,他们和腊马人不一样,因为部落之间时常斗争以及前些年屡屡进犯我们的边疆,他们的骑兵很强。”
“我们己方的骑兵呢?”
“从腊马人那边缴获了不少马,加上零散逃来的第二三哨所的士兵和布罗人的骑兵,我们有七千多骑兵,能手持盾牌的步兵我们有六千多人……但这回我们和他们之间没有现成的河流可以利用,只有前几日晚上紧急修筑的简易栅栏和壕沟。”
“我打算将步兵安排在中央,组成龟甲阵,像你之前那般,安排四五排,骑兵们从两翼突袭……”
奥多良将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后,又试探问她:“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凯兰本以为奥多良在告知他的部署,暗暗点头。哪想到他最后来了这样一句话,顿时又无言又好笑。
喂喂,奥多良,你现在是千骑长啊!为什么非要用仿佛在给老师汇报作业的口吻?
她察觉到了奥多良话语里藏着的不自信。
前世的奥多良也是这样,虽然忠心耿耿,但每每讨论要事,要么附和吉奥,要么附和她,所以他一直只是她的护卫队队长。
凯兰寻思着,她一直认为奥多良脑瓜儿不笨,就是性情有点软,也许被克劳德欺压出来的毛病……趁这小子年岁小,得让他早点独立。
她讶然地高声叫道:“师兄,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个11岁的小孩,还是个小队长……你可是我的长官,一位千骑长。”
奥多良愕然地看着凯兰,他完全不懂王弟这是闹哪一出,心里不免计较着,莫非王弟暗中不满他没有当上千骑长?
“这次回去,论功你该升到千骑长,可能一些老顽固们不会同意。”奥多良期盼地看着凯兰:“但你迟早会是的。四舍五入下,我们可是同僚……所以你觉得呢?”
凯兰有点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