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克斯抱着一叠羊皮卷,下了两层楼,走入了临时改建成指挥室的大厅——原来的哨所因为鲁曼的叛乱被破坏,修葺尚需时间。
三个昨日赶到的万骑长、奥多良等十余个千骑长围着方形矮桌议论封赏事项。
这场谁都没有想到的东部战役里,涌现了一大批本事特异的年轻人,刚好填补了银辉这几年的青黄不接,而年事已大的将军们很高兴看到如此局面。
“加尔德是我属下招进来的,理应划入我的麾下。”
一个万骑长说,他十分欣赏能够使用钉头槌的少年,这少年甚至还没有师承。
“这种力量放你那守门太浪费了,在我手下才能成为一员猛将。”
蛮八丝毫不惧对方军衔比他高。
“在你手下,谁知哪天突然会被你一脚踢死?听说他连殿下都敢踢。”
一个千骑长冷冷插了句话,一下弄得蛮八焉了。
“这话过了吧?虽然王弟殿下当时昏厥过去,但三天他便活蹦乱跳了,可见伤势并不如传闻中严重,而且他不知道那是殿下。”又一个千骑长说。
新任千骑长奥多良也忍不住参与了:“各位,我手下百夫长没满名额,更没有一个亲卫,这小弟弟就让给我如何?”
众人看向克劳德,克劳德说:“既然如此,我会将你们的意愿告知他,由他选择。”
众人纷纷点头,同时给自己副官打眼色,让他们立即出去找那个男孩游说。
在战场上,己方拥有能克制敌方猛将的人才,在士气上无疑是一大提升。而且,比起出身高贵的桑卡,穷小子加尔德更能让他们大胆施用。
“接下来,是关于成立第七军的事宜。”
克劳德说:“裙带山有宝石矿,而之前前往东部查探的人汇报,确实存在一片适宜做港口的平地,凯兰已与各部族盟约建立城市,原先布防的三千士兵已难满需要,成立新军后,给养由当地城市负责。”
众军官均无异议,而且十分支持,成立新军,说明要多至少一位千骑长,他们盘算着推荐自己哪几个亲信去争取千骑长的职位。
然而,克劳德下一句话让他们哗然。
“新军的千骑长已经定下,是凯兰.尤利西斯。”
一个昨日才到的万骑长失控地叫了出声:“太荒唐了!”
“虽然贵为王弟,但凯兰.尤利西斯他只是个11岁的男孩。即使考虑他的身份,也不该如此提拔。让其他军团听见,只会是鄙夷我们军团无人可用,在敌人那边也会成为笑谈。”
然而,他说完后,并没有多少人附和他。
克劳德瞥向菲克斯,说:“菲克斯,有劳你念一下。”
在一边已经候了会的财务官菲克斯微微向三位万骑长致意后,将与王弟有关的内容念出。
“献策并火烧桥梁,阻断南下。”
“策划了对腊马的作战,并首度使用了五排轮换投矛战阵和加长投矛应对骑兵,这个战术革新在在步兵应对骑兵上,具有重要价值,适合全军推广……此后,埋伏骑兵断敌人兵力补给线……”
“与腊马一战中,以仅两千的正规军和一万三千的辅助人员,彻底击溃腊马人六万士兵,俘虏对方一万八千人。己方伤亡九百二十一人……死亡,六十一人。与蛮八共同杀死腊马首领。”
随着菲克斯的念诵,几位后到的万骑长和千骑长表情从有点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征然。
“在对查金一战中,通过鼓动腊马俘虏参与,两日内扩充壕沟一千米,收割了附近五千米内的成熟小麦……”
菲克斯翻到下一页,眼前出现了一张写着几行工整字迹的纸。
他一目十行看过,眼睛在“怀疑”之后的文字顿了顿,眼眸剧烈一缩,随即,闪过一抹兴味。
然而,他面上不显,将这张羊皮纸迅速翻过,继续读着下一页。
“以火攻瓦解查金人冲锋,杀死敌方骑兵八千余人,同时救下了我方俘虏一千八百人。”
“己方无一死亡……根据以上,凯兰.尤利西斯已然具备了千骑长的功勋。”
在他话音落下后,克劳德颔首,环顾厅内的诸位军官,道:“按照规定,他应当升至千骑长,如果他不能升职,恐怕功劳屈居于他的其余将士都难以晋升。”
众人哑口无言,如果凯兰不是11岁,而是20岁,他们必然二话不说。
“话虽如此,但他太小了,他懂得如何治军吗?”一个万骑长说:“派一个老将为其副官。”
然而这更难操作,因为富有单独组建新军经验的老将至少也是个千骑长,谁愿意去哄一个小孩?
众人纷纷将目光送给了克劳德。
“既然是新军,自然由他决定,当然,我会暂时留在这里直到东北防线成形,期间,巴鄂勾斯会负责银辉堡垒的主要事项。”克劳德说:“大家应当看到,凯兰的军衔和职务是凭借功绩升上,如果他犯错误,那么依规予以处罚。”
全厅哑然无声,众人都知道克劳德颇为严格,他这么说了,必然依规行事,有他主动留下来,多少让众人放心。
只是……
一群人不约而同为王弟默哀了下,辛苦那孩子了。
虽说尤利西斯家的男孩自小从军是惯例,但不管如何,即使是奥古斯特陛下,12岁时还只是当一个斥候,和他们中的不少人一起打猎,还算自在……
全厅的人出于良心,齐齐倒戈,开始劝说克劳德没必要和小孩子太过认真,就连最保守的万骑长也觉得他有点严苛了,出言说王弟殿下年纪尚小,犯点错是不可避免的,该多包容些。
“新军的财务官和随军祭司也是由他决定吗?”
菲克斯突然出声。
克劳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在新城和新军建立前,你担任军团外派的监督官,教导他们后勤事务,另外,因为安提帕森向我推举了你,所以,凯兰和铂西亚的学业也由你负责,我定期会检查他们的课业。”
教导王弟和祭司可是一项殊荣,军官们纷纷投来钦羡的目光,没有一个人反对,因为军团大老粗们中间,也只有曾经出生豪门并长期担任高级祭司职务的菲克斯能够指点一二。
当事人菲克斯荣辱不惊地应下了。
……
这三天,凯兰无聊至极,偶尔苏拉、铂西亚会来盼望他克劳德仍然不准他出门,外面便传殿下受了重伤。苏拉相信了这个传闻。眼泪汪汪表示,以后不会让他再受伤。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铂西亚往往在一旁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为此苏拉还告状说铂西亚冷漠。三天的相处并没有让这两人感情变好,而是让他们之间更加不待见彼此。
第四天一早,克劳德来了。
“换上衣服。”
“哪又要打了?”
凯兰见他一身军装,问道。
克劳德丢给她一件红色的披风和被刷得锃亮的轻甲。
“走。”
他简短说完后转身离开了房间,没有解释。
凯兰换上衣服,跟着克劳德下了楼,经过窗口时,她看见将小广场填得满满的军队,青色、黑色的披风泾渭分明地将一队队士兵隔开。
凯兰见此景,意识到这里即将举办授勋仪式。
号角和鼓点声响了起来,奏响了银辉的军歌。
“敌人众多勿退缩。手持盾牌昂首向前,刺穿敌人脊背赏心悦目,背后扎上一枪遭人唾弃……”
“我们坚毅果敢,左手顶盾寸箭不伤,我们勇猛无比,右手握矛听令而刺……肩并肩,脚顶脚,咬紧牙关,牢牢站牢!”
老兵们齐齐吼了出声,这是一曲没有旋律的军歌,各人有各的声调,它们的词十分直白粗犷,毫无修饰,甚至是一曲直白的步兵基础战斗口诀,在重复中,新兵和一些部族民兵也迅速学会加入进来。
数千人的齐声吼声,所带来的震撼力是惊人的,居民们纷纷探头向这边看来,指点给自己好奇的孩子们看,并现出了笑容。
“英勇杀敌为祖国而战,死于沙场值歌颂,弃城而逃最可哀……”
凯兰不禁低声跟了这一句。
走在前面的克劳德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背过身继续越过诸多士兵,向前走。
凯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因为前世的熟悉,抢了拍子唱了出来。
他应该只是正好回头吧……周围唱这么响,他不可能听到,凯兰想。
她看见奥多良和斐桐间有一空处,斐桐对她笑了一笑,她便没等克劳德发话,便自觉挤到他们中间。
克劳德瞥了男孩的背影一眼,放弃了叫他回来站到他身边的念头。
他走到队伍最前方时,军歌终了。
没有暖场讲话,克劳德走上前,开门见山:
“半个月前,腊马人和查金人先后突破第三、第四哨所,诸位在人数劣势下,表现出了可嘉的勇气、毅力和智慧,根据军内十人会议评定,以下功勋显著者,将授予相应职务……”
不少百夫长和士兵们露出了笑容。
“首先,对表现出色的百夫长进行表彰。”
“奥多良.波提乌斯。”
站在凯兰左侧的奥多良走上前,从克劳德手里接过羊皮卷的任命书。
“因处置王城瘟疫、调查并处置叛将鲁曼、防守东部哨所有功,千骑长职位转正,重新归于监察队。”
奥多良在克劳德面前不敢半点嘻嘻哈哈,严肃地接过了任命书。
不出所料。
凯兰想。
“蛮八。”
又一个人走上前。
“因率麾下百人队杀敌数达一千人,参与击杀腊马前首领阿库里,击杀十一名查金百夫长和三名千骑长,解除此前过失杀害士兵的流放缓刑,还原千骑长军衔,扣薪减为五年,职务待定。”
蛮八走上前,从眼神锐利的克劳德手中接过,松了口气。
“梭罗。”
神箭手梭罗上前,经过折返的蛮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他。
“伏击腊马人车队对整场仗义具有重要价值,故晋你为千骑长,同时,许你明年自行招募一千新兵。”
梭罗怔了下,脸上浮上了喜色,这是允许他单独建立自己的特色部队了。
如此,表彰了二十个百夫长后,克劳德开始宣读第二项。
“下面表彰本次战役中,功勋显著的士兵……”
他顿了顿,目光向凯兰这边投来。
“凯兰.尤利西斯。”
凯兰乍一下听到这个名字,竟是没反应过来,即便克劳德已经将她的军功读过一遍,她仍然没有迈出第一步,身侧的斐桐笑着把她推出了队列。
她走向克劳德,眼中只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笔直立着,如同无言的黑松,见她走到面前后,克劳德微微颔首,如此前面对所有受奖的士兵一般,他将任命书递给凯兰。
“……晋为千骑长。”
凯兰听见他说,眼前闪过羊皮卷上工整的字迹。
“许成立新军,编额两千人……人事自定……”
在男孩低头阅读时,克劳德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藕荷色的暖光,他空下来的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布囊,打开后,是一件黑狼皮制成的刀带,里面已经固定了一把匕首。
他将它缠在男孩的腰间,正当他扣好最后一个扣子时,男孩忽然退了一步,手按在刀带里的匕首上,眼眸里闪烁着不是高兴的亮光,而是厌弃的冷淡。
克劳德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羊皮卷上,继续念出了下一个人名字。
“桑卡.克劳狄斯。”
然而——
“我拒绝。”
下一个要接受表彰的桑卡茫然无措,看着凯兰一把将任命书甩在了克劳德的胸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