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停下了宣读,伸手接住了滑落下去的羊皮纸,垂眸看了它一眼后,抬眼叫了转身要离开的凯男孩的名字。
“凯兰。”
“带走。”
声音冷沉。
银发男孩腰侧套着他送的匕首和刀带,头也不回地离开,甩下一句话:
“克劳德,我没到服兵役的年纪,也不是你的骑士侍从,你没有任何道理强迫我参军,既然我赢回了匕首,那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你姓尤利西斯。”
克劳德道,他灰色的眼眸注视着凯兰,里面反射着冰雪似的冷光。
“没有哪个尤利西斯家的男孩不是在军队里成年。”
“回来。”
凯兰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有一个例外。
图拉塔特是先王雷利古拉王的独子,母亲来自南部行省的安茹家,姨母便是奥古斯特前任情妇庞培娅,他与安茹家子嗣一样从小便过着考究精致的生活,而奥古斯特在取得王位后,或许出于对无法继位的表弟的补偿,物质上一向优待。
结果是,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成年的图拉塔特王子是个喜欢观看角斗士表演,却连杀一只鸡的本事都没的废物。
凯兰想到前几世被克劳德管得连小蛋糕都得等他走了后才能吃,真是一阵气闷。
“有。”
“我要做第二个图拉塔特。”
凯兰转过头,直视着克劳德说。
克劳德回望她,慢慢道:“你不满我,这随你,但你没必要和我赌气,你有才能,不该荒废,你不是图拉塔特,也不该以他为目标。”
我哪有什么天赋,只是被你打击多了,凯兰心里冷笑。
她扬起了笑容,却故意说:“克劳德,也许我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点天份……但又如何?我乐意浪费它。”
“还望你知道,我被王兄授予了王宫及茜茜半岛的土地及上面一切附着物的总管这个职务……”凯兰面色不改地将一串词语报了出来:“现在,我要回去履职了,去茜茜半岛,再也不见!”
“你没有马,怎么去?”
凯兰噎了下,方想起她的马还是军团的,她只是撂了个狠话,也没想那么多。
克劳德注视着男孩,声音冷了八度。
“你当在王宫吗,想走就走?回来,拿好你的任命书。”
再给我塞个军职和一堆人,让我不得不在银辉再呆上好几年……哦不,几十年?
银辉难道缺人到连个儿童都要压榨了吗?
我的态度是不够坚决吗?
凯兰冷笑,她用能让附近的军官们听到的声音说:“我就算累死在路上,也不要跪着当你的狗!”
说完,她也不看克劳德反应,直接挤开人群,跑了。
这句话实在是相当刺人,周围可怕的安静,军官们纷纷看向克劳德,猜测着他和王弟之前究竟有什么仇恨。
菲克斯见克劳德一言不发,尽管面色毫无变化,但手指捏紧了羊皮纸,几乎要捅破了它。
他赶忙出来打圆场。
“下面还有三十一个人等着授奖……”
他小声对克劳德说:“我等会去打探下殿下的想法,解开你和他之间的误会。”
克劳德手指松开羊皮纸,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事麻烦你了。”
他继续如常宣读,这沉着的表现让退下去的菲克斯暗暗佩服。
桑卡、铂西亚等人依次上前接过任命书。
桑卡晋升了百夫长,并安置在克劳德手下,这让他十分高兴,因为克劳德以骁勇善战出名,他大大咧咧从不多想,因此凯兰和克劳德在他面前的争执,在他看来,只是凯兰在为之前的事情发泄不满。
铂西亚获取了随军祭司的正式资格,相当于一位特殊的百夫长,这是明面上的。另外,克劳德暗中找他谈过话,让他跟随一个负责情报处理的参谋学习。
然而,在表彰到第十九位时,又出了岔子。
“加尔德?”
克劳德喊了三遍,无人上前,一个百夫长匆匆而去,随后挤到前头,苦笑着替不在的手下赔礼。
“他肚子疼,实在憋不住,去解手了。”百夫长生怕克劳德怪责,又说:“他以往都十分服从命令,从无迟到早退。”
“无事,你转交他。”
克劳德将晋为百夫长军衔以及分配到万骑长居鲁士手下的任命书交给了他,让他转交。
“另外,回银辉后,让他来我那一趟,在库里挑一把喜欢的锤子。”
克劳德又说,这百夫长愣了下,随后替手下高兴起来,克劳德相当看重加尔德,竟是额外赠送了一把质量上乘的武器。
在宣读完毕后,克劳德解散了队伍,万骑长居鲁士上前,低声询问他和凯兰王弟是发生了什么。
克劳德蹙了蹙眉,说出了之前打了他一顿的事。
居鲁士听了有点无言。
“何必和他这么认真,奥古斯特陛下不也时常去酗酒和赌博吗?至于撒谎这种事情……”
他顿了顿,委婉道:“如果要被你打成那样的话,我想就算是我也宁可撒个小谎。”
克劳德有点诧异。
居鲁士叹了口气,决定说得更明白点:“克劳德,士兵们该无条件服从上级,但你难道希望他无条件服从你吗?”
克劳德怔了下,摇了摇头:“不,那当然不行,他得有自己的判断。”
居鲁士这个年过半百的将军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道:“既然如此,你得包容他各种的想法,哪怕再不合规矩,至少问问他为什么那么想……但目前来看,陛下托付给你这么久了,你却没有真正了解他,更难提让他信任你,而且你也不信任他。”
“我信任他。”克劳德说:“否则我不会把他放到前线,更不会将他提到……”
“你信任的只是他的能力。”
居鲁士表情有点凝重,看着克劳德:“无论对你,还是对他,这样的状态相当危险。”
克劳德眼眸闪过讶意。
“如果有人趁机做点什么,你、他,甚至是奥古斯特,都会万劫不复。”
居鲁士灰黑色的眼眸里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次的胜利太过轻易,我总觉有点不安。尤利西斯家这十年来,即使算上嫁出去的公主们,没有一个男孩能活过8岁……克劳德,你必须保护好他。”
克劳德点了点头,说:“我会。”
而此时,气完克劳德就跑的凯兰遇到了加尔德,或者说,女扮男装的桑娜娜.克劳狄斯。
“桑娜娜。”
棕黑色卷发的‘男孩’转过头,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认错人了,我叫加尔德……你是谁?”
桑娜娜看着凯兰的白头发,眼睛睁大了些:“我好像见过你……”
“啊!”
她高声叫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骗我说去救人,结果把我伯父家的宴会弄得一团乱的人!”
凯兰没预料到她是这反应。
“我的确救了人,不然克劳德知道鹰被偷了,有你伯父好果子吃的……话说回来,你现在不正是承认自己是桑娜娜了吗?”
桑娜娜脸顿时红了,道:“尽弯弯绕绕!说,找我什么事?”
凯兰哈哈一笑:“倒也没事,正好看到你,没想到你真的应我。”
“无聊……还说你没骗人!”
桑娜娜气道,想到了什么似的,不高兴道:“你害得我……害得我被关在家里整整两个月!”
“怎么会?”
“因为我当你是歹徒,扔了酒桶,这事被妈妈知道了,她发了好一通脾气,而且就连……”
她突然缄口不谈,只是狠狠地又瞪了凯兰一眼。
凯兰嘿嘿一笑,觉得桑娜娜怪有意思的,问:“你怎么想到来这当兵?”
桑娜娜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见过她女装打扮的,她显而易见紧张了起来,支支吾吾地思索着理由。但她和她的同胞兄弟一样,平时在家从不用说谎,因此绞尽脑汁都无法回答。
她干脆放弃了努力,瞪了凯兰一眼。
“怎么,桑卡都行,我就不行吗?”
‘桑卡都行’?你可真是看轻你的同胞兄弟啊。
凯兰失笑,说:“毫无看轻你的意思。只是,桑卡也见到你了,他不会告诉你父母吗?”
“他不会,因为他被我摞倒了,他必须帮我遮掩,除非他哪天摔角赢过我。”桑娜娜笃定道,而后看着凯兰,道:“你也不能说破。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凯兰忍不住笑了起来,桑娜娜可真单纯。
“但你和桑卡的脸太相似了,就算我不说,别人看到你们站在一起,也会想到吧?我记得,今天站在前面的万骑长居鲁士就与安提帕森关系匪浅……”
桑娜娜眼睛睁大了,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那名字……”
凯兰想了下,恍然:“你说……居鲁士吗?”
她记得他,因为这是前世没有背叛过她的一个老将军,只是,他瞧不起吉奥,认为他不是大家族出身,不配得到她的重用。
桑娜娜难以置信,喃喃道:“糟了。”
“怎么?”
她欲哭无泪:“我答应了他派来的副官,去他那做亲兵。”
“等下,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还是亲兵这种事情?”
凯兰愕然,万骑长哪需要一个15岁的小子来保护他?所谓亲兵,其实就是做他的骑士侍从兼勤务兵。
凯兰第一世穿过去时就在克劳德身边做侍从,工作内容包括书记员,给克劳德的爱马喂食加清洗,整理他的盔甲和私人武器库,除了衣服不用她洗,马桶不用她倒,其余的各种杂事她都干了个遍……每天比鸡鸣前就起的克劳德还要早起一个小时,晚上要在克劳德睡后才能去睡觉,尽管只有两个月时间(然后她即位了),但简直痛苦得不堪回首。
凯兰心中戚戚地和桑娜娜分享了这些,桑娜娜也是脸色大变。
“他说如果我做他亲兵,他私库内各种斧头和锤子随我玩……还送我一匹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