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好奇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新兵体检时要脱光衣服。”
除非像她这样被克劳德强塞来的……
“有一个男孩体检完后逃跑了,我拿了他的介绍信。”
“但你来这里的介绍信上应该会写明一些容貌特征。”
“那位军官见我能举起千斤的巨石,没有细看介绍信。”
“你这么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没问题吗?”凯兰有点无语。
桑娜娜瞧了她一眼,嘟囔道:“你要是说出我的性别了,这些事他们肯定查得到。”
“这不一样,若是被别人发现了你的性别,你的直属上级、你的战友和招你进来的人都要受到处分,入伍冒用身份,是足以被绞死的重罪,克劳德可不会讲什么情面。”
凯兰提醒她。
桑娜娜有点慌了,她以为最多是自己被送回家。
“那我去推掉万骑长的邀请。”桑娜娜果断道,凯兰又给她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见过桑卡的,桑娜娜点了点头。
“你还是想办法弄个纱布挡一挡脸,把皮肤涂深点,至少让他们一看你,会注意到这些,而不会立马和桑卡联系在一起。”
桑娜娜点了点头,抱怨道:“我哪知道桑卡也来了银辉,真是倒霉。”
她走了几步,转过头,看着凯兰。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说:“我以为你会劝我回家。”
“你都坚持到了今日,难道我一言两语能劝说得动?”
凯兰反问了句。
桑娜娜神色复杂,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他是你就好了。”
凯兰知道是她的私事,没有追问的意思,而是说:
“小心点,不要太出风头,以及……”
她在桑娜娜探究的目光里,轻轻说道:“不管是什么事情让你必须如此,只是……你不可能永远逃避它。”
桑娜娜的怪力,只要有战争,迟早会被人注意到。
但同时,她心里也有几分微妙,因为这句话,仿佛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和克劳德,和那些前世的恨,终究告别。
凯兰想,她打算随即将出发的腊马俘虏和一些即将退役的士兵们,去新的海港和城市,之后坐船回到茜茜半岛。
一切与她无关。
回到居所的凯兰,没有等来克劳德的私下训斥,而是等来了她的老师。
“之前已经见过一面了,殿下。”
菲克斯穿着天青色的宽袍,脖间挂着一条铁质的颈圈,因为铂西亚的科普,凯兰知道那一定也是他的父亲赠送与他的护身符,
活久见,竟有这么朴素的安茹家。
凯兰惊奇,安茹人个个恨不得将有钱有品位纹在皮肤上,哪有人用铁打造首饰的?
他注意到凯兰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脖间,微笑起来,手扶在它上面,带着点怀念道:“这是我的老师送我的。”
凯兰恍然大悟。
“你的老师一定是位值得敬重的人。”
凯兰说。
菲克斯点了点头,又笑着对她说:“所以,如果谁叫我老师的话,我会相当害怕。”
“害怕?”凯兰问。
菲克斯笑了笑,将手里提着的点心放在桌子中间。
凯兰嗅了嗅香气,判断其中一定加了点果酱。果不其然,这是一块草莓果酱千层蛋糕。
“请用。”菲克斯宽和一笑:“饿坏了吧?这个年纪的男孩,该多吃些。”
“你抽空做这个……克劳德不管吗?”
凯兰挖着蛋糕,边吃边问。
“因为他眼里,我完成了岗位职责,烤蛋糕这事又不触犯军规,最多有点儿女气,他自然不插手我们的私事。”菲克斯给她了瓶新鲜羊奶,凯兰闻了闻,一股喷香的奶味。
而且,之前一时不察在蛮八那栽了跟头后养伤时那熟悉的味道。
所以,当时说话的人之一,是菲克斯。
两人的距离随着美食的享用,瞬间拉近了。
“我的老师他说了很多话,有些是错的,有些是对的,有些当时错的,现在看来是对的。但当时我只能选择全盘接受,这多不公平,你觉得呢?”
凯兰猛然点头:“没错。”
克劳德不就是这样吗?
从第一世到如今,他无时无刻都想摆布她的人生。
菲克斯说:“因此,克劳德让我做你的老师,我感到害怕,因为无论是改变别人的想法,还是改变自己的想法,都是困难的事……我看得出来,克劳德和你在理想上截然不同。”
“是的。”凯兰有点低落道:“他大概想要个像罗幕尼一样于公于私都十分完美的人。但凭什么!”
“我不想做将军或别的什么大官儿,我就想每天打打猎,无聊周游世界,我也不会碍到他的事业……我知道你一定是奉了他命,直白说,我不会参合公事,他也少管我私事。”
凯兰说。
“罗幕尼在私事上可不完美。”菲克斯笑了起来:“他和自己最好的兄弟因为结婚的问题吵了一架,导致后者离开了帕米拉,随后,罗幕尼性情大变,死在了酒色里,没有子嗣,导致才刚建立的帕米拉王国混乱了五十年,丢掉了几乎五分之三的领地。”
见凯兰有点惊讶,菲克斯笑了笑,将一本书放在她面前。
“历史告诉我们,高位者每一件私事,都会成为公事。”
“你是陛下的私事,也是国家的公事。从来不会有‘只当王的弟弟’这种情况出现……即使是你的‘生’和‘死’,也是会被有心人利用的东西。就像你今天和克劳德的争执,已经让军官们开始站队……决定你是否能当一个快乐的富家翁,不是克劳德或陛下的包容,而是这些周围的人的选择。”
菲克斯收拾了餐具后离开,报告克劳德凯兰的想法。
“他……太不上进了。”
克劳德没想到凯兰确实是这么想的。
菲克斯笑了笑:“可能他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替他扛着吧!看来他对你和陛下相当有信心。”
克劳德默然。
……
克劳德次日腰间配着他的阔剑,敲响了她的门。
他独自一人。
凯兰感到头皮有点发麻,装作没看到他,掉头又折返了。
“凯兰。”
身后有快速的脚步声,很快,一个壮实的黑影从侧边笼罩了她。
“随我出去一趟。”
凯兰来不及抗议,就被他一把拉上了黑马。
克劳德驾马跑出城寨,跑过麦田间的小路,越过冰河,一直向东北的草原而去。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堆山脚下的乱石堆前。
“下马。”
克劳德说,拿起他的阔剑,跳下了马,看着她,凯兰不肯下来,克劳德的马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催促她。
凯兰不得已只好下来,她一沾地迅速离了克劳德五米远。
克劳德抽出了阔剑,说:“来。”
他又要打我!
克劳德见凯兰不肯过来,面露紧张,手按在匕首上,蹙了蹙眉:“我不打你,你过来。”
凯兰走近了几步,克劳德转过身,开始用阔剑刨出乱石。
他在挖什么?
凯兰好奇心大起,走到克劳德身边、
“二十一年前,我的父亲带奥古斯特和我来到这里历练。那时,这里还是查金人的地盘,他要求我们带着100个查金人的鼻子回去。”
凯兰眨巴了下眼睛,那时王兄好像才12岁吧……是了,听王兄说过,他老师是巴兰德来的,简直不是个人。
“奥古斯特和我决定,只杀上过战场的查金人……我们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完成任务。”
“但是,期间发生了一件怪事。”克劳德的话终于提起了凯兰的好奇,她插嘴道:“这和你挖石头有关系?”
“那是一个普通的查金人,但某日他宣称见到了先祖,此后变得骁勇善战,而且喜好虐杀,他将不少被征服部落和抓到的帕米拉人砸碎膝盖,打穿腕骨钉在…”克劳德住了口,觉得没必要说这种血腥细节,略过后继续道:“我和奥古斯特伏击他了五回,每次杀死他后我们就遁走,但往往隔了几天又见他好端端地走动。”
“第六次我们引诱他到了这里,我用剑劈开了他的头,又看到它愈合,同时,和鲁曼一样,头颅里长着一只眼睛……”
克劳德用阔剑又撬开一块石头,里面出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上面捆着铁链,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但是,凯兰注意到,铁链断了一节,像是被人用工具钳断了。
克劳德面无表情地看着箱子,对凯兰说:“退后。”
凯兰撇了撇嘴,没后退,而是将匕首握在手里。
克劳德用剑挑起箱盖,里面出现了冷黄色的枯骨碎片,凯兰判断这是人的头骨。
“果然不见了。”
克劳德神色凝重。
“什么?”
“邪魔……奥古斯特找了个铁盒,将它关在里面,并埋在地底,”
“为什么不杀死他?”
“当时我们手上只是凡铁。”克劳德放下箱子,边埋边说:“只有淋过先祖之血的金属……秘银所打制的武器,才能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口。”
“比如你的阔剑?”凯兰问。
“譬如,你手握的匕首。”
“后来我们又遇到过几个。”克劳德走到她面前,将她拉上马,说:“邪魔附身的人未必有独眼印记,但必定会性情大变,比常人拥有更快的恢复能力、力量或反应速度,另外,记忆有所混乱,我和奥古斯特猜测雷利古拉王很可能被它附身过。”
屠杀了尤利西斯的主家系的疯王……
难道说,诸神所谓的灾厄,指的不是战争,而是这些潜伏在人群里的东西?
是了,传说开国之王罗幕尼与九头蛇的眷属作战……我一直当是对他遇到的各种政敌的艺术加工。
凯兰思考到这,忽然一惊,克劳德描述的内容,怎么也能对应上穿越重生的她?
她猛然看向克劳德,落到他审视的目光中。
“你怀疑我被附身了?”凯兰大叫了起来,她又委屈又生气:“我不是!”
“未必是邪魔,也许是别的什么……”
克劳德实事求是的回复让凯兰更是气愤,她差点要脱口而出我是诸神的选民,不可能是邪魔的宿主。
但突然,她心里闪过一个猜测。
如果克劳德正是被附身的人呢?
他这在试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