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良草草地关上了门,没有上锁,他同情地看了凯兰一眼:“陛下马上就要到银辉了,忍一忍。”
他把烛灯放在地上后离开。
奥多良一走,凯兰便敲了敲铁栅。
“干嘛?我好不容易睡着。”
隔壁传来狱友桑卡不满的嘟哝声。
凯兰哑然失笑。
“你可算是把我坑惨了。”她说。
“我可没有坑你们,不是我告的密。”
墙边伸出了一条手臂,桑卡给凯兰展示他手臂上的青痕:
“我一直说我不知道。”
他唾了口沫子:“让我知道哪个小人告密的,我要揍他到屁滚尿流。”
凯兰啧舌,心想桑卡这几年越来越没少爷架子了。
“有点惨啊,多少鞭?”
“没数……十几下吧,后来被克劳德拦住了。”桑卡说:“我妈亲自动手。”
凯兰:……
“你妈妈?她……她在这?”
凯兰惊讶问,桑卡的母亲,可是个厉害角色……在她和吉奥构造桑卡谋反罪时,这位女士游说了各个派系,差点让桑卡无罪释放。
“没错。和弗朗索瓦一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竟这么令人厌恶!”桑卡愤恨道:“他过去三年又买了十个女.奴。”
因为相似的遭遇,两人开始在牢里闲聊起来。凯兰都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和曾经的政敌一个屋檐下互诉衷肠,并有相见恨晚之感。
凯兰觉得光是聊天太过无聊,她心思一转,敲了敲铁栅栏:“角鹰,克劳德扣下了我给王兄寄的酒,去拿一桶回来,还要两个杯子,另外,去菲克斯那边看看有没有新出炉的点心。”
苦逼地蹲了一个星期牢的桑卡感动:“好兄弟!”
装作普通士兵暗中保护的角鹰无言地领命而去。
……
克劳德结束了军务和,让人找了两条毛毯,他带着下到了地底,
“对第一次上战场受伤的新兵非但没安慰一两句,竟然还给了一巴掌……还说什么‘只想着自己痛苦的人,永远无法让别人痛苦’,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真是……狗、狗屁。”桑卡带着醉意道:“我看好多老兵在手术台上,不也哭得稀里哗啦……”
“他还把14岁的未成年人和几十条狗关在一起,要么人活,要么狗活……什么人啊这是!”凯兰打了个嗝,说。
“啊……竟会这么做?还好我不怕狗……”
桑卡喟叹道。
他们说的是哪一个军官?得去查查……
克劳德皱起了眉。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似,桑卡道:“这么听来……跟克劳德将军比起来,我妈妈真是慈爱。”
克劳德的脚步一顿,接着听到凯兰的声音。
“是的,所以……哪天他要我的命……你得拦住他……”
桑卡:“我乍么、咋拦得……我喝不下了……”
“好兄弟,他喜欢你……你命令他不就行……”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不陪你喝了,我真困了。”桑卡嘟哝了两句,大字地睡倒在地上。
克劳德大步走去,还没接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谁给他们提供的酒?”克劳德拧了拧眉。
“殿下寄给陛下,被您扣下那批。”角鹰说:“殿下令我拿来。”
“你和他都不记得这里是哪吗?”
听出了克劳德语气里的怒意,角鹰没吱声。
克劳德开了牢门,见男孩满脸绯红地抱着橡木酒桶,里面还有一大半酒液。
克劳德:“交出来。”
\"交什么交!这是我的东西。\"
男孩嘟哝着,将酒桶抱得更紧。
克劳德不想动粗,只是道:“你不是要给奥古斯特吗?我替你保管了。”
“什么奥古斯特……我,我25岁了,你连我喝酒都管……克劳德,你太霸道了……”
克劳德一听便知道他醉得不轻。
他不再和一个醉鬼多说,直接去取他怀里的酒桶,但凯兰一把将酒桶砸到地上,酒液全泼到了地上。
克劳德皱了眉头,示意角鹰去拿工具来打扫。
而身后,男孩难受地捂着胸口咳嗽着。
呛住了?
克劳德将他的头侧摆到臂弯上,右手扳开男孩的下巴,手指深入喉管。
男孩哇地一下总算吐了出来,是一堆没消化的糕点。
克劳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在已经被污染了的衣袍上擦了把手,怀里的男孩仰着头,半迷离的红眸倒映着他的手,晶莹的泪水充盈着眼眶。
克劳德一怔。
他拍了拍男孩的背:“哪里还有不舒服?”
“痛死了……”
男孩呻.吟着,捂着胸口,眼泪哗啦啦地流。
克劳德微微蹙眉,顺着男孩的手,按着胸口:“这?”
男孩睁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了一会,点了点头。
克劳德没看出哪里不妥,但事涉要害,他不敢大意,示意角鹰立即找菲克斯来看看。
这下,只有克劳德和凯兰两个人了。
“别装了,你没有喝醉。你只是想借机和菲克斯商量。”克劳德淡淡道。
怀里的男孩动作一僵。手肘支起身,脱离了他的臂弯。
“你想拿我怎样?”
“不怎样。”克劳德说:“安茹家和克劳狄斯家需要看到银辉的态度。”
“上演绞死我的好戏吗?”凯兰讽刺道。
“不会。”
克劳德道。
他再度强调:“我不会杀死任何一个尤利西斯,我发过誓。”
原本他不屑于专门解释不久后会真相大白的事,但居鲁士和他谈过后,他意识到他和凯兰间紧张的关系确实该缓解一些……
他看见男孩抱着膝盖缩在了角落里,离他最远的角落。
“你还记着上次我打你的事?”
他问。
男孩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当时不太了解你。”克劳德看着他,慢慢道:“如果你接受的话……还是说,有别的被我遗忘的事?”
但如他所预料那般,男孩并没有因为这句‘对不起’显出哪怕一丝丝高兴。
克劳德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凯兰时,这孩子眼眸盛着的仇恨,像是有血仇似的。
他暗暗留意,又因为墓地一事进行了更多调查,结果是,凯兰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过去十分简单,也不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但矛盾的是,克劳德隐隐觉得,凯兰十分熟悉他,这是在应对他的剑路时无意间流露出来的。
就像是奥多良出手时的剑风极似奥多良,因为他是奥多良收养并带大的学生。
而不可思议的是,凯兰出手的习惯,与其说像奥古斯特,不如说更像他。
一定有一个原因,凯兰知道,但他不肯开口。
克劳德走到男孩面前,将毛毯递给他,男孩没动静,克劳德这才发现他竟然垂着头睡着了。
……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克劳德收了追问的念头,将他平放到铺盖上,并为他盖好了毛毯。
他注视着男孩的脸,孩子被酒意浸润出一片粉红色,眼睫毛低垂着,在眼眶下打出了深深的阴翳。
我告诉了他一个秘密,但他依然不肯透露他的秘密。
“他好点了吗?”轻声细语在克劳德耳边传来。
“本来想让你拿点醒酒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克劳德对菲克斯说。
菲克斯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拂过男孩的额头。
“吉奥……我没发烧……”
男孩嘟哝了句,有些依恋地顺着手的温度,靠向了菲克斯。
“吉奥?”菲克斯笑着说:“是以前照顾他的仆人吗?”
克劳德摇了摇头。“他以前没有仆人……”
“将军。”
一个军官走进来请示克劳德,克劳德看了眼睡熟的男孩,对菲克斯说:“劳烦你看顾他一会,”
“应该的,”
菲克斯说。
克劳德转身离开去处理军务。
菲克斯将目光从门口的侍卫收回,落回了沉睡的银发男孩脸上。
他看了眼门口的角鹰,微微侧身,用肩膀遮住了自己的手。
他左手指尖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刀片。
菲克斯伸手与男孩的手掌交握,男孩因为刀片扎入肉内的疼痛,蹙了下眉,轻轻说了句:“老师”。
菲克斯怔了下,一时间没敢有更多动作,直到男孩又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他才判断只是一句无意识的梦话,他谨慎地翻过男孩的手掌,掌心是橘红色的血,菲克斯拿出手帕擦拭而过,看着掌心的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果然如此。
他无声地笑了,眼眸充满了柔意,伸手拂过男孩的脸庞。
他找到了。
……
在凯兰不告知任何人,和菲克斯离开后。悉尼西卡才发现了桌上的留言。
驻留在自由港的铂西亚才知道凯兰和菲克斯前往堡垒。
“马上要暴风雪了,他们打算在那边过一整个冬季吗?”
铂西亚低语了句。
原本需要菲克斯和凯兰决定的事,因为两人不负责任的秘密离开,全都堆到了他和斐桐的头上,两人本来各自有着事务,又因为两位上司的跑路,不得不抽空开会商量要事,皆是苦不堪言。
而更添乱的是,桑娜娜不知哪得来的消息,一门心思认定凯兰要替她受过,乘人不备,骑着马离开了。
“你是故意的。”
斐桐听说后,来找铂西亚时说。
黑发绿眼的少年坐在比他头还高的四叠文件后面,正在阅读一份报告,没有听到铂西亚的话。
他眉头深深皱起,斐桐从没见过他如此困惑和犹豫。
斐桐敲了敲桌面,让他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你认识菲克斯老师吗?听说你们以前在一起受训过。”
斐桐想了想。
“啊……或许有这事吧,但当时,他应该不是那么引人注目……”
“所以,你并不了解他?”
“奥多良比我更了解他。”
斐桐说:“我就说说我知道的事情。菲克斯的母亲曾是被陛下大败的上任查金王的海伦王后,后来现任查金王掌权了,他们母子处境很危险,因此陛下派出了安提帕森谈判,将他们换回来了。刚回来时,他母亲神志不清,无法照顾他,陛下安排他和奥多良共同住了两个月。而后进了军队,并使用了他外祖母的姓氏安茹,因为他是独子,一直在银辉安全的后方。”
铂西亚:“这么说来,如果他在查金,就是王子了?”
“如果他父亲没被奥古斯特大败,他当然是。不过查金国王妻妾颇多,菲克斯光是兄弟就有二十多个。”
斐桐笑道:“你怎么突然关心你的老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