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凯兰觉得有点好笑：“什么样的新世界？由吃人怪物统治的新世界？”
菲克斯瞧着她，脸上浮现着一丝笑意：“那是……”
“前面哨卡查的很严。”
走来的阿金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他黑眸中却无多少担忧，似乎十分相信菲克斯有能力解决：“士兵们没有被调离，而且在盘问每一个人经过的队伍。”
菲克斯微微蹙眉，为了防止那想法颇多的王弟引起堡垒方面警觉，他买通了老国王身边的人，好让老家伙奇思妙想以对防线的执念立下遗嘱，又在东面利用教众制造骚乱，才把克劳德弄去了东面，还为了免除他的疑心，主动要求让凯兰留在堡垒，提前离开……银辉发现王弟失踪后，最快也得一个星期后才能将命令送到这里。
而四天前，他放出了白头鹰，耶律和独眼海龙也已抵-达了矿场和港口并引发动乱，这一带的士兵应抽调了至少一半前去协助。
凯兰这几天不是在昏睡便是在他眼线中，究竟是那出了岔子……
他一边反思着，一边对阿金说：“不必担心。”
正当菲克斯在为通过第三哨所做准备时，凯兰也同样抓紧这难得清醒的时刻，悄悄做着准备。
凯兰扭动着左臂和左手腕，总算让手够着了自己的脚底。
凯兰左手指尖一使劲，总算从靴子底转下了一枚铁钉，天冷下雪时，士兵们的军靴都在底部装上铆钉来防滑。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里，使劲剐蹭者身侧的树皮，刻下指明方向的箭头。
但这样要想瞒过菲克斯，恐怕仍有风险……
凯兰深知，假如菲克斯顺利通过了第三哨卡，就会进入地势复杂的山区，有无数的小路可以直接通向北部查金人掌控的天穹草原，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用手指在雪地上留下了记号。
这时，靴子摩擦雪地下的干草的沙沙声由远而近，凯兰赶忙攥紧铁钉，将它藏在手掌的掌沟中。
“他做记号！臭小子，你竟想跑！”
凯兰额门被人重重踢了一记，接着，头皮每一寸痛的发烫，那人长着忠厚老实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指着他。
她有点紧张。
“我被绑成这样，怎么做记号！”
“我看见你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那人用腊马口音的查金语说：“老实点，不然我宁为我兄弟报仇。”
凯兰瞥了他一眼，大喊：“喂，菲克斯，他想杀我！”
阿金走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严厉道：“别做多余的事。”
他看了凯兰一眼，刚硬的面庞倒没什么愤怒或憎恨，他弯腰将凯兰留下的记号抹了，又接过了那人的尖刀。
“我来吧，菲克斯不知道你和他的仇怨。”
那人却夺了回来，闷声道：“我做得了。”
他瞪了凯兰一眼：“妈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钉在十字架上。”
他粗鲁地揪起了她的头发，咔嚓几下割断了她所有的银发，然后用某种黏性液体将一个黑色马鬃做的假发套粘在她头皮上，完事后，按菲克斯的安排，又灌了凯兰一杯酒。
凯兰晕沉沉起来，感到自己被抬了起来。
希望运气好点，有细心的巡逻兵发现树干上的记号……
...
菲克斯要的东西已经做好，那是一具木棺，他亲自抱起男孩，蒙上白色的毛毯后放入了木棺内。
菲克斯又取来一条纱布，将男孩的脖颈细细围住，并打了个玫瑰结，遮住了银色的项链——他尝试拆锁，发现不可能。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点东西，触感有点过于奇怪，他摸到了边缘，顺势撕下那东西。
是一个接近肤色的水晶片。
凯兰脖子上贴这做什么？
菲克斯有点惊讶，又端详了凯兰的脖颈一番。
没有喉结。
他眯起眼睛，打量了男孩一番，忽然脑袋中起了个念头，他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按向两腿之间。
他按到了一团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蜷在一起。
存在，就是小了点。
菲克斯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多点还是为之失望多点。
“怎么了？”阿金问。
菲克斯回过神，打消了疑虑，对受过祭司教育的菲克斯而言，刚才的行为实在不雅观，他不打算再当着好友面，像个变态似地掀开裤子再验证一番。
这种皮实淘气的小子怎么可能会是女孩，奥古斯特和克劳德完全没必要将一个女孩充作男孩……这对尤利西斯家来说，毫无好处。
菲克斯收回了手，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他失笑道：“现在小孩想法可真多，巴不得自己早点看上去像个大男人。”
阿金：“嗯……你当年也这样，非要和我比谁尿的远。”
菲克斯僵了僵。
阿金靠近凯兰，瞧了眼男孩，伸手探了探鼻息，有点困惑。
“他没有呼吸……你不是不打算杀他吗？”
“他没死。”菲克斯道：“我给他喂了掺了高剂量的惑蛇草的药，一般人肯定会死，但银月的神眷者自愈力超凡，他只会陷入假死的状态，没有呼吸和心跳，随着药效减弱，他会逐渐苏醒……”
“岂不是没有东西能杀死他？”
“这可能有一定限度。如果挖走他的心脏，那他肯定死透了，或用绞架头身分离……”
菲克斯摇头叹道：“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否则我也想向女神祈求了。”
菲克斯看了一眼凯兰待过的地方，看见阿金已经清除了雪地上的痕迹，他便没有再多加检查，这是对好友的信任。
“他和凯兰什么仇怨？”
阿金回答：“三年前，帕米拉的王弟设计杀死了腊马首领阿库里，阿库里是他的发小和主人。”
菲克斯点了点头：“可以理解……要是你是阿库里，我也会像他一样发疯。”
阿金唇角翘了下后严肃道：“我死了，你更得活着，连我那份一起。”
菲克斯笑了：“好。”
他命手下启程，伪装成一支驮着许多木箱的商队，向哨所而去。
***
第三哨所的守备军军官赫必达是刚升任的千骑长，他被派到了这里看守着这条连接阿泰山东段和裙带山西侧的峡谷要道。
不过，因为两年前的战争里，腊马人迁移出了北面的山谷，而裙带山的宝石矿被发掘开采，这条曾经为了抵抗南下腊马人和查金人的关隘，现在管制有所放松，因为这两年间，越来越多的商人们经过这里，也有许多西面来的移-民们经过这。
按照王弟和克劳德将军的要求，只要能出具加盖了陛下、克劳德、王弟和各省总督印鉴的介绍信，人数不多于20人，他们便会放行。
不过，这两天有点不同。
港口和矿场接二连三送信，要他们密切注意银色头发、红色眼睛的男孩和一个金发暗青色眼睛的男人，又发信要求注意飞过的鸟类……最新一封信，要求对所有靠近关隘的个人和队伍的行李进行检查，并且不允许使用王弟和菲克斯财务官印鉴的队伍通过，要等港口的特派使者到来确认。
原因是怀疑有奸细盗用了印鉴。
赫必达匆匆下楼，有士兵告诉他，又有一群商人等着通关。
为首的是一个壮硕的查金男人，这引起了赫必达的痛恨，但他身边一起骑马的高挑女人，让赫必达看呆了眼。
这位美妇头戴着黑纱，头发挽起，面纱中那双暗色的眼眸有点憔悴，像是痛哭过好几回，眼皮肿着，但即便如此，她也足够风情万种，染成紫色的唇更是有几分异域风情的迷人。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是昂贵的丝质裙，外面罩着貂绒斗篷，脖子、耳朵和手臂上挂满了宝石，手上套着细纱手套，还有颗硕大的海蓝宝石戒指。
看外貌，像是个阿尔特斯沁血统的帕米拉女富商。
她细声细气地请求能不能准许他们通过这儿，她展示了一封安西总督的介绍，说自己是安西的帕米拉人，而这些男人是她的奴-隶和护卫。
她将一串宝石递给赫必达。
“大雪天你们还那么辛苦地戍守在边境……我们长途跋涉，也没法带好酒，这些你拿去，买些港口的烈酒，分给众位哥哥们。”
一声哥哥们，婉转动人，赫必达等一干将士不知多久没见过漂亮女人了，虽然他们纪律严明，不敢做出调戏之举，但也不由放松了戒备。
他们拿出公文，对应了介绍信上印章的形状后，按规定搜查箱子。
“夫人，这箱子麻烦您打开下，我们要检查，这是规定。”
赫必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旁边一士兵低头闷笑，因为半个小时前，长官叫过往商人打开行礼可没这么客气。
赫必达瞪了他一眼，却见那位女富商拿起帕子，不断擦泪。
她手按在箱盖上，却像是黏住了一般，无法打开。
“大人……这是您的工作……哎，你们，轻点打开。”
她咽哽着。
赫必达有点奇怪，但当他看见分离的盒盖下的景象后，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盒子内赫然平躺着一个死去的女孩，她脖颈处点缀着红色玫瑰形的纱巾，肤色犹如周围用以减缓腐-败的冰块一样白，唇色被细细染过，如生前一般散出甜美的润红，但她眼眸闭锁，乌黑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均匀地铺在眼窝上，却是死寂的安静。
她的黑发被家人细细梳理，系成了麻花辫，垂落在胸前。露出脖颈一截银白色的项链，下面部分则被毛毯遮住了，家人用各色的宝石压在了毛毯四周，她手里还放着一本诗集，想必是这小女孩生前最爱的东西。
赫必达听到了女主人低低的抽泣声。
“她是我的独生女……没想到才刚到银辉，就发了高烧，怎么喝药都没有用。”
身边高大的奴-隶走上前，将女主人的视线挡在外面。
赫必达颇有点不是滋味，但他还是探进手指，摸了摸孩子的脖颈。
没有喉结，确实是个女孩，而且，也带着点药草香味。
赫必达自然不会再验证其他部位，勿说对待一个死者，即使是对待活人，也过分极了。
“节哀。”赫必达将那位夫人给予的宝石放在了女孩的另一只手上，不得收受金钱本就是军团的规定。
念了几句祷告的文字，这是他前不久在自港口神殿派来义务教授士兵们文字的见习祭司们那里学到的。
于是，他爽快放行了。
菲克斯立即合上棺木，招呼车队离开，无人发现。棺材内的左手间，铁钉深深嵌入了肉内。
一滴血终于从木板底的缝隙中找到了出路，落下，滴在了雪地上。
车队向西进入了复杂的山区——菲克斯计划中在帕米拉的最后一站。
而雪地上的血滴深红，逐渐晕染到周围，出现了淡淡的红色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