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顶着雪风赤脚站在迷雾里,过了一会儿,她才从周围的水温和蒸汽中意识到这是温泉。
所见之处一片孤寂,没有第二个生灵。
银亮的月光照亮了松枝上的雪堆,她看清楚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银色的匕首,上面还残留着血迹,旁边飘着一具尸体,血色在水面上扩散开来,染红了她浸在水里的亚麻长布。
我得赶快回去,否则……
她心里起了没来由的急迫感,转过身时却有点迷茫,她是谁,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去?
“殿……殿下,你在哪?”
她听到人声,将匕首藏在背后,看见一块岩石后面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身上也是一片血污,正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黑眼睛看见他,顿时一亮。
“女神保佑,您安然无事!”
凯兰定定的看着他,他的面容在她眼前逐渐扭曲、拉长。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手腕被那人抓住了。
凯兰猛然一钮手臂脱离他的钳制,对方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而后他脸色微变:“殿下,殿下您也遇到了刺客?您有受伤吗?”
凯兰摇了摇头,又瞧了他一眼,发现是自己眼花了,
“我头好痛,好像记不清了……你是谁?”
那人吃了一惊,仔细打量着凯兰,随后忧心地蹙眉:“别急,过几天您会想起来的。”
“凯兰特殿下,我是吉奥啊,蒙您曾救了我的母亲,我向您效忠过,现在是银辉的一介财务官,也是您的副官……”
他边说,边将凯兰扶到岸上后,解下了外袍给凯兰披上,并重新下水把刺客的尸体捞了上来。
“这人是克劳德新招的亲兵……”
凯兰没有去看那个刺客,因为脸上都是血和刀痕,让她本能不想靠近……
她裹着他的外套,犹豫半天后,试探问道:
“那个,我有点想不起来,克劳德……是谁?”
吉奥顿了顿,一番深思后,回道:“他目前是您的老师和长官。”
凯兰‘哦’了下,问:“他对我怎么样?”
“他是你尊敬的人。”吉奥说:“您在怀疑他?”
他蹙了下眉头:“不可能,他是陛下最要好的兄弟。”
凯兰心觉,越是不可能越是有可能。
“待会您尽量不要提及泡温泉的事,他很重视军纪,您擅自溜出来作乐的事要是让他知道了,我们就得挨鞭子……”
凯兰不敢相信:“我是王子,他敢打我?”
吉奥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是您的老师。”
吉奥带着凯兰回了营地,路上正巧经过一片广场,一群士兵们正因为私自外出寻欢作乐而被军鞭抽打。
凯兰没看,光是听着那惨叫声,就已经决定把洗澡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凯兰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男人坐在矮凳上,在磨着一把阔剑的刀刃,他抬起头,额头上几根皱纹拧了起来。
“刚上哪了?”
“啊……老师,”
凯兰说。
克劳德将阔剑放到一边,凯兰觉得他抬眼看他的目光有点疑惑,但他面目实在严肃,凯兰觉得一身黑色罩袍的他,比教导主任还可怕。
“刺客?你受伤了?”
他语气平直地问。
凯兰摇了摇头,觉得克劳德反应未免太平淡了,她起了疑心,又因为吉奥提醒在前,隐去温泉不提,换了个地点,说了一通。
克劳德似乎知道她没受伤后,便不是很关心这事,他拿起阔剑,说:“穿上-你的盔甲,今晚随我出发去北面。”
“啊?”凯兰有点懵:“做什么去?”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微微蹙起眉头,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揪出来翻个底朝天,半响,他冷冷道:“杀人。”
凯兰心惊胆战跟着他到了营地口,士兵们已经列阵,而大多数帐篷已经卸下,与粮草一道装在后面的马车上。
克劳德利索翻身上了一匹马,凯兰看了看他上马的姿势,咬着牙一狠心,也学模学样地翻身上马。
还好马给她面子,只是不太舒服地稍微晃了晃。
克劳德一挥缰绳,说了句‘出发’,凯兰也跟着挥了下缰绳,低声说‘出发’。
五分钟后,无数的黑甲骑士从她两边奔驰而过,把她甩在了后边。
凯兰:……这马怎么不走?
在队尾照顾运粮队伍的吉奥跑来小声道:“你轻轻夹下马腹。”
凯兰依言照做,马跑起来了,凯兰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的太早了,马越跑越快,她急忙拉缰绳……参照悬崖勒马的典故,但马非但没停,反而与她斗气般疾驰而去。
凯兰只见两边的骑士们纷纷大叫着退避,她越是要马停下,马跑得越快。
这时,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向她这边迅速撞了过来。凯兰拉住缰绳试图指挥马往左边退避,马受了单向的勒力,一个急转弯,把她抛飞了半米。
“啊——!”
“殿下!”
吉奥在后面惊叫起来。
这时,有人突然插手进来抓住了扬起的缰绳。
“下来。”
那声音严厉极了。
凯兰从马背上心惊胆战地滑了下来,双腿软的跟泥一样。
克劳德看了看她,银灰色的眼眸直直戳向她的心底。
“你……”他话没说完,吉奥赶到了,招呼凯兰上他的马。
“殿下的马没阉净,发-情了。”他苦笑道:“这事错在我,没有检查仔细。”
克劳德道:“你带着他,到了那儿后找匹温顺的小马……”
吉奥连连称是。
凯兰见他走后,松了口气,真怕他突然开口来句“你不是凯兰特”。
之后,他们到达了前线,原来因为国王奥古斯特突然染疾,边境的查金军队不安分起来。
凯兰以为她只是陪着克劳德在后方指挥,却没料到克劳德让她帮他穿上盔甲。
……这扣子在哪?这片甲片是做什么的?
她过于磨蹭的动作终于引起了克劳德的注意。
“凯兰?。”
“等一下……嗯,好了。”
凯兰一咬牙,将扣子随便一搭,然后将没出放的一片甲片往身后一藏。
“你昨天……遇到什么事了?”
见她摇头,克劳德凝眸道:“你今天呆在这,给奥古斯特回下信。”
凯兰如临大赦地点头。
克劳德一走,她赶忙去找吉奥求救。
“您是说……你连字母都忘了?”
吉奥不可思议叫道。
诸神似乎就给了我同声翻译,没给我装文字外挂。
凯兰惭愧地点了点头,看到吉奥脸色变得相当苍白。
……装失忆根本是个馊主意,凯兰想。
吉奥迅速放下了手头的文书,清走了门口的士兵们。
“以后不要在外人在的时候说这些。”
吉奥提醒她,凯兰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吉奥接过凯兰拿来的信,开始一句句给她念。
凯兰听他解释,才明白诸神许诺给她的王位很可能来源于这位以兄长自居的国王,她以前救过这位国王,才因而被发现身世,实现了从穷酸雇佣兵到得宠王子的转变,就像坐上南瓜马车的灰姑娘。
奥古斯特信中说自己的病没有大碍,叫她放心……看来她之前也写过信关心病情。
凯兰也放心了,在即位前,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让她适应。
之后的三个星期,吉奥拉着她进行突击,务求能看得懂起码的数字和军队里常见的标识符号,凯兰还学会了骑马和射箭,学得很快,用吉奥的话来说,感谢他还没忘了个彻底……凯兰却知道,她是真零基础……
这一切背着克劳德进行。
期间克劳德带着凯兰上了次战场,凯兰被流箭伤到,还惹了他一巴掌,至此,凯兰彻底相信了吉奥的话——克劳德真的没拿她当尊贵的王子看待。
克劳德后来没再要求凯兰与他一起上前线,但常常在军事会议上问她的意见,凯兰只得硬着头皮回答,答了几回后,克劳德便不问了,让她着实松了口气。
半个月后,查金人撤退,克劳德宣布回返银辉堡垒,凯兰总算告别了风餐露宿……见到了这个世界真正住人的的建筑,并为它的恢宏大气着实呆了下。
一切畸变,始于一星期后的一个深夜。
凯兰被吉奥惊慌失措地叫醒,说克劳德要她立即过去。
“陛下……请节哀。”
他拍了拍凯兰的肩膀,黑眸中倒映着凯兰迷惑的双眼。
“您去见下您的老师……陛下遗下诏书,立您为国王。”
任务这么快就有进展了,凯兰都有点不知所措,她迷迷糊糊地去了克劳德那儿,不知他要对他说什么。
却没料到,他扔给她一把木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克劳德便挥着同样的木剑砍来。
他他他果然会打人啊!
凯兰惊得立即转身就跑,拉开帘门,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汪!汪!汪!”
克劳德竟然养狗!
凯兰抬头见到一排利齿停在她额头上两厘米的地方,银白色的狗冷冷注视着她,口水滴到了她的脸颊上。
“你怕狗?”
克劳德的脚步在她身边停下。
凯兰连连点头,结巴道:“快……快把他弄走!他牙齿要碰到我……”
“你忘了?它是你两年前寄养在这的。”
克劳德淡淡道:“如果你不要,那我送人了。”
那狗似乎听明白了,张嘴要咬死这个霸占了他主人身躯的幽魂,被克劳德一把抱住,扔了出去。
凯兰目瞪口呆地看着几十公斤重的狗被扔到了十米远的地方。
……好恐怖,
“继续。”克劳德叫人将那狗关进笼子里后,看着凯兰:“你必须精于战斗,帕米拉不需要躲在后方的国王。”
凯兰:……
“一个月。”克劳德看着他,眼神严厉:“你必须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否则你将死在我的剑下。”
凯兰仿佛当头被泼了盆冷水,浑身冰冷。
……
就跟当时一样。
凯兰打着寒战,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她的左手因为失血已久,发麻而肿胀,就跟右手一样。
凯兰躺在黑暗里。
车停了。
火光传了进来。
凯兰提起了精神,期盼地看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