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西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幽深的洞中一堆残骨上。
像在哪见过……
比起凯兰,铂西亚显然在检索记忆细节上技高一筹,他回忆起了曾经一眼瞥过的东西……那是奥古斯特曾经召见他奖赏他救了凯兰时,在王宫的‘狼厅’内悬挂在狼形王椅上方的一截尖刺骨……据说是被罗幕尼杀死的九头蛇遗留下来。
铂西亚当时觉得与罗幕尼回忆录中太阳神烧死九头蛇的记载相冲突,因此多留意了下。
他四周一望,没有士兵,只有一条条黝黑的蛇,像极了幼年时他那位异族母亲将哭着的他强行推到了装满蛇的池子里……
这里应该是没有光源的洞穴,我是如何分辨出这些蛇身上的花纹?
正当铂西亚思索间,他听到某类爬行生物滑过岩壁的粘腻声响。
他看见,一条巨大的蟒蛇慢慢被十余条蛇推了来。
这是条全身呈现病态灰白色的蛇,身上的鳞片剥落缺失了很多。
铂西亚浑身战栗着,仿佛这种恐惧来自于比胸腔更深的深处……比如说灵魂……就像一个害怕蟑螂的人类被关在一个一立方米空间的地方,不得不和或是飞或是蠕动的数千只蟑螂抱团那般。
恶心得他站立不稳,环抱双臂发着抖。
离开!
离开!
离开这个地方!
渺小的声音从某种遥远的地方大声抗-议着,试图抗拒邪恶力量的强行进.入。
【向你伟大的父神……献出你……】
“世界上不存在神灵!”
铂西亚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吼声,就如被捞出水面的鱼般不驯,而他浑身被蟒蛇一重一重地包裹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离开我的身体,怪物!”
【违抗我……杀了你……】
铂西亚够到了腰部的短剑,决然向自己心脏处扎去,脑中的怪物声音从威胁转变为惊恐的大喊。
【住手!】
它需要我活着。
铂西亚心底浮现出这一念头后,有了底气。
“要么滚出我身体,要么我拉着你一起死。”
铂西亚眼眸闪过疯狂,除了他的身体,世上没有一件事物完全属于他,想要他拱手让出身体,做梦!
脑海里的声音一变,换成了慈祥的声音。
【只要你愿借出你的身体,我赐予你三份礼物。金钱,房子,土地,美女……一切你想要的我都可以赐予你。】
铂西亚心念一转,谨慎说:“这点价码不够。”
在港口,他被尊敬着,祭司的权利也落到了实处;在矿场,他同样享有着一部分分红。14岁的铂西亚还够不着参加一些成人活动的年纪,过着‘简朴’的青春祭司生活,唯一花销便是订书和订香;在名利上,作为王国最年轻的高级祭司和最年轻的实权分神殿掌事祭司,他前途无量……
若是和这种邪魔扯上关系,他现在已经拥有的一切,随时会被夺走。
【你太小,还不懂得这些的妙处……让我瞧瞧……如果你想见的亲友,我可以让他见你,无论是否永眠地下。】
铂西亚脑海里闪过他的母亲,幼年的不快记忆纷至沓来……
“我没有想见的人!”
【你有,你死去的母亲,你难道不想见见她吗?她一定想见见已经长大了的你。】
铂西亚心凉了下来,这声音喋喋不休,完全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而且,他拿它毫无办法。
他瞧了地上像卷在一起的皮管的无生机蟒蛇,脱下一件披风,捡起包住。
带回去查查古籍。
铂西亚抬手感受了地道中的空气流向,做了记号后,选定了方向走去,经过之处,蛇群涌动着后退。
果然是九头蛇的眷属吗?
【眷属?呵……你该称呼我为伟大的父神】
铂西亚一惊,难道说九头蛇能捕捉他的所有想法?
【休想欺骗我,我无所不知。】
不可能,如果它无所不知,那么在说服我上面会更有效率……
铂西亚心中阴云重重。
是不是只有想到它的名字,才会被它捕捉到念头?
铂西亚静待了会,见九头蛇没反应,心里说了句,九头蛇又不是神灵,怎么可能有本事满足我的愿望。
【愚蠢的凡人!那五个阴.比中任何一个,我吹口气都能弄死他们。】
九头蛇,我承认你很强,但你只是擅长破坏,我不相信你能实现我的愿望。
【呵,凡是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那我考考你,这片山脉里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几个人?
【这么简单的事……凡是有蛇的地方,必然有我的眼睛……】
【区区44个人类。】
铂西亚一怔。
包括他在内,队伍一共是31人……这里方圆百公里没有人家,那多出来的13人,是谁?
难道是从狼口下逃生的查金贵族和接应的部下?
九头蛇,你错了。包括我在内一共31人,怎么可能多出人来,铂西亚内心想着。
【哼,这种小事骗你做什么……往前第三个路口右拐,你就能见到两个人类。】
九头蛇不屑地回应道。
铂西亚思虑了一番,他身上携带了弓箭和短剑,应该能自保,即使打不过,身上还有个出于某个原因不能让他死的怪物。
他定下心,顺着九头蛇的指引,向那走去。
……
“将军!”
“将军!”
赫必达急匆匆地跑来,他胡茬邋遢,双目通红,显然几日没有好生安睡。
马疲惫地嘶鸣了声,待身上的人一跃而下后,它直接躺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
那人一下马,剧烈的动作让身上挤压的雪块扑簌簌落下,这才露出了底下罩袍黑色的底色。
克劳德没有过多责难,而是问:“带我过去。”
赫必达点头,心中一片凄然。
他命人带克劳德到了哨所的地窖,里面埋了大量的冰雪,里头摆着一口棺材,而一边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港口的特派使在他们走了后抵-达的,我才发现不对劲,顺着雪上的血点……”
他顿了顿,几乎是羞愧得想立即跪下请求责罚。
“已经被大雪盖了不少,我派出了所有的士兵们,找了半日,终于在东北的一个雪包里挖到了这两样东西。”
克劳德拿过小盒子,啪地打开,身边的烛火将那银色发丝点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不可能有假……这是真发。
“将军,我……我罪该万死。”
赫必达终于禁不住内心的愧疚和悲痛,跪在地上,这个大男人此时痛哭不已。
“我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开棺。”
克劳德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是简短有力的,但不是沉稳的,其中夹杂着一丝颤音。
赫必达的人依言照做。
一具孩童的身体呈现在克劳德面前,他浑身被火烧过,面目全非,都是一片焦黑,身上的衣料也成了一碰就碎的脆片,他浑身被绑着,看上去是被活活烧死的,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咔嚓……”
赫必达看去,只见克劳德一手按在棺木上,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棺材被捏断了一个角。
克劳德直直地看着棺木,没有更多的动作。
赫必达跪在他的背后,听到了些许的声音。
几乎是从胸臆中流向面部,然后淌到外界的悲声。
赫必达什么都不敢说,假如他侥幸得了一命,他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克劳德的这件事。
……他在哭。
但是,不一会儿,克劳德的声音突然炸响。
“赫必达!你们有从他身上取下其他装饰品吗?”
“没有。”
赫必达说。
克劳德猛然站了起来,转向他,面容严肃,眼眸中涌动着黑潮。
“这是假的。”
“他脖子上,有一条除非砍头,否则取不下来的项链……那是奥古斯特给他的。”
“继续找!以那个地方为起点,继续找!”
赫必达不需要克劳德命令,已经跑起来了,大喊着:“没死,王弟殿下没死……快找出那群王八犊子!”
他一直安排了人继续搜索,但默认了王弟已死的士兵们在搜寻上是相当消沉,这时,他们怀抱着希望,精神振奋起来,更加卖力地搜寻。
...
从前线紧急回来的克劳德光是先头部队就有六千轻骑兵,一瞬间增加了哨所搜寻的力量。
“有了!”
有人惊喜回报。
“在一棵树上!有、有留言!”
克劳德手中的火把照亮了这棵松树,在树干上,他发现了锁链捆绑残留下的剥落痕迹,而在他面前的树木右侧,有指向东南的箭头,以及扭曲的线条。
“这是……顺着箭头,到一个螺旋形的房屋吗?”
赫必达猜测着。
“这是条蛇。”
克劳德笃定道。
“啊?”
赫必达完全不知他哪看出这是条蛇,但碍于他是长官,又不好直接反对:“殿下意思是,有蛇的地方?难道说是东南面的山林里?”
克劳德低低说了三个字“九头蛇”,然后站起来,跨上马背。
“通知第二、第五哨所,以及替我发信给陛下……封锁阿泰山东段及裙带山西侧北线,搜索山林和全部洞穴。”
克劳德扔下这句话后,带着一干轻骑兵疾驰向东。
……
帕米拉历218年12月26日。
西征即将满三年的帕米拉第二十三代国王奥古斯特.尤利西斯率领他的青鹫轻骑兵先头部队,提前了整整10天,到达了银辉西北测的边关。
此时,是帕米拉三万骑兵和十二万重步兵与百万之师的查金部落联盟军拉锯战的第五日。
传闻中从无败绩的国王到来,无疑给人数劣势的帕米拉一方注入强心剂。
将士们位列两边,长矛挑着各番旗帜,发自内心地热情迎接这位王者,没有人再深思总是出现在前线的克劳德将军三天来的神秘消失。
身姿高挑而伟岸的王者在利刃构筑的三角形间穿行而过,走上了高台,用洪亮的声音简短地褒奖了士兵们这三日来的英勇,并表示他在这里,帕米拉的胜利女神会庇佑帕米拉的子孙和子民。
“帕米拉必胜!”
“帕米拉必胜!”
国王动员完毕后,去参加了会议。
离得近的将官们,看得出金发的国王眉头紧蹙,也相当不耐烦,心情显然很差,他们猜测是陛下对他们还没赶走查金人而不满,纷纷铆足了劲提出了更大胆的策略。
当军官们全部离开,居鲁士端着一个盒子,走向奥古斯特。
“克劳德那边有消息了?找到了?”
国王声音中带着点欣慰。
“一个盒子刚才被一只白头鹰扔在了城门口,上面贴着封条,写明要您亲自打开。”
他拿出匕首,要替奥古斯特打开以免遇到危险。
“好大胆子。”
奥古斯特声音沉怒,他一把撕掉了封条,打开了盒子。
里面放着一缕打成蝴蝶结的银色发丝,旁边还有个纸条。
奥古斯特眼瞳一缩,指甲刺破了厚实的羊皮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