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扫了眼克劳德,徐徐道:“我去取酒,发现了失火,但有人故意把门锁了,装作听不见警报。也故意否定了命我取酒的事。而同时,苏拉失踪,我浑然不知他遇到了什么,自然我也不能编出任何的解释……”
“但是,你们做出对我指控的依据在哪?如果要说我放火,那我一个小孩,该如何放火?如果要说苏拉失踪与我有关,那我杀他的动机和证据在哪?如果现在仅凭一张嘴,就能炮制出罪证……那么,法布尔祭司,我也指控,是你生怕贪污受贿的罪行败露,特地安排一个奴隶,放火烧了神殿并谋杀对你的罪行一清二楚并且准备揭露它的苏拉。”
“嘴皮子倒厉害。”
远处,奥古斯特小声嘀咕了句,噙着笑意。他身边的苏拉被他喊来的骑士们捂住了嘴巴,惊恐地挣扎着。
“放心,我和凯兰是一块的。但是,要达到你们的目的,还要委屈你和他一下。”
奥古斯特扭头,对已经眼泪汪汪的苏拉笑道。
而这边。
“你,这是污蔑!”法布尔大声道:“我清清白白,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可以以太阳□□义起誓……而现在,唯一无法出具不在场证明、形迹可疑、还解释不出失踪的同伴去向的人,如果都不算是凶手,难道还是在场无辜的我吗?你们在犹豫他是否有罪时,其实已经受了他邪术的蛊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祭司还没有立刻拿下凯兰!
豆大的雨珠伴随着雷电轰鸣声,砸落下来,人们在议论纷纷中,不得不一道往被浇灭了的神殿废墟内退避。
“哦?还有这等邪术?”
大祭司轻声道。
法布尔瞧了大祭司一眼,心里打起了鼓。
“是的,北方那些野蛮人的萨满,就是使的这种招数,但幸好,有神力加持在国王和我们祭司身上,免受诱惑,才能看清真相。”
他小心翼翼的说,这也不是胡诌,他知道,确实有这么一群特殊的人存在……
大祭司点了点头:“这是我孤陋寡闻了。”
“法布尔大人,我不敢苟同您刚才的言论,您似乎对胜利女神与太阳神的信仰有所保留。”
清亮的声音从乌压压的后方人群中传来。
法布尔祭司脸色微变,迅速寻觅着说话者,人群也涌动着,退让出了一片空地,让法布尔轻易认出了敢跟自己对着干的这个人。
铂西亚。
他清秀俊丽的脸上,如绿松石般的眸子潜藏着黑夜的晦暗,同时弥漫着高傲和阴毒的芬芳,这是他之前觉得他最可爱的地方,但现在,他叫他有点生气了。
他怎敢当众下他的面子?
他是不想要被推荐成为祭司了吗?
他手里怀抱着一大堆书册,这反而没有及时引起法布尔祭司的注意。
“我对女神和太阳神的信仰绝不受质疑。”
法布尔冷冷道。
“那么,法布尔大人,您喜爱、敬爱神明,包括他们的外貌吗?”
“那当然!神的外貌无可指摘,无与伦比的美丽。”
铂西亚微微一笑,这笑容看在祭司眼中,心中却是一阵发寒,他似乎漏算了什么。
“罗幕尼大人曾在《梦见录》、《启示录》的第2781句话、第1293句话,分别提到……”
“银色的月辉披在身上,世间最手巧的织女都无法织出那般光泽的绢布……她说,我的儿,我将我的发丝赠与你,它会会庇佑你免遭蛇魔的蛊惑……”
“……而太阳神取下左眼,色泽如玛瑙,剔透如水晶……左眼中的火焰喷涌而出,将九头蛇化为了灰烬……”
少年朗声,犹如冰雪消融流出的冻水,清澈却冰冷。
“法布尔大人,您不是喜爱神所有外貌吗?那么您为何要认为白头发、红眼睛就是恶魔的象征?为何不是神祝福的结果?”
祭司张了张嘴,如果反驳任何一项,或者反驳两项,就必须承认自己不能接受神明的全部,对于以祭司作为目标的所有人来说,这是能终结仕途的可怕发言。
“你这是狡辩!”
“那么,请您等会也不要狡辩。”
法布尔没来由一阵心慌,不,他们还真能指证我?所有证据都被我销毁了!
他稳了稳心神。
“你在说什么?我们在讨论凯兰烧死苏拉的事情……”
“我想这是没必要讨论的事情。因为他没死。”
又一个人的声音插入。
穿着黑色盔甲的骑士们沉默地插入人群里。说话的正是黑头发、络腮胡子的奥古斯特。
而他身边,就是这场风波的主人公。
苏拉。
完好无损的苏拉。
“这是怎么回事……”
“祭司和卢克不是说苏拉被凯兰烧死了吗……”
“凯兰说的是真的……”
法布尔越听越不妙,他大声道:“苏拉,你到底去了哪?”
然后语气放缓:“我真的很为你担心,所以产生了点误会,还好你安然无恙。”
“误会?这不是要问你吗?”
苏拉冷冷道:“是你命令卢克和一个奴隶把我锁在了书房,一把火把所有人证物证都烧掉!”
法布尔大感不妙:“你在说什么?你最好看清楚些,这与我有何关系!”
他转眼去揪住卢克,但那个孩子,在看到苏拉出来的那一刹那,立即意识到不妙,逃跑了!
“呵……”
苏拉看向克劳德,突然跪了下来。
“克劳德大人,我在风暴之神和胜利女神的注视下,发誓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起来再说。”
“请允许我讲个故事……”
苏拉嗫嚅着,断断续续地把祭司的丑事说出来。
“对于苏拉关于你贪污受贿、谋杀孩童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亮光在众人头顶炸裂开来。
一道惊雷紧跟着落下。
法布尔一瞬间后背被汗浸湿了。
他何曾想到,竟然有人敢当面检举他!
他安慰自己,所有罪证都毁灭在大火里了,即使有苏拉。
虽然苏拉这个小兔崽子竟敢反咬他一口让他很意外,但是对方所列举的他的罪状,都没有任何证据,难不成苏拉还能脱下裤子找出一个属于他的印记来?
还好,苏拉这个小子,底细也不干净。
“哼,这是污蔑之词!”法布尔冷笑,索性也揭发对方:“我平日怎么待你的,你还有起码的良心吗?卢克、卢卡,以及诸位教师都可以为我作证,如果不是我路过看你可怜,劝说了你父母给你一次机会,当时凿穿了船导致十二人死亡的你早就该被扔下海喂鲨鱼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
法布尔见所有人不相信,嘲弄地一笑。“翻翻你的案卷就知道了……哦,对了,我忘了,你的案卷刚才已经消失在了大火里。你和凯兰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和凯兰无关!是凯兰救我出来的!”
苏拉激动之下,他完全没想到,怎么被法布尔扭曲了下又让凯兰背锅。
“一个10岁没有接受过训练的男孩,能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你?太好笑了!你不是说被锁了吗?敢问他怎么打开锁?”
“凯兰把铁窗破坏了啊!”
“他怎么能破坏!”
“他有匕首啊!”苏拉拿出匕首,急道:“他就是用这个,把我放出来的。”
法布尔祭司大笑起来,质问凯兰:“你随身私带一把匕首,是想要谋害谁呢?”
苏拉傻了。
一边的铂西亚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如果你们仅凭苏拉的栽赃,来论定我的罪,那么也可以以同样的理由,认为凯兰有罪。”
法布尔大声道,笃定了凯兰他们不可能展示出证据。
因为,他早就在卢克走后,亲手烧毁了笔记和资料!让卢克去放火,其实是制造合理的意外罢了。
“如果有呢?”
冷冽的声音缓缓而出,击打在法布尔的心脏上。
怎……怎么可能?
他猛地看向铂西亚,那个他最中意的美丽猎物。
铂西亚伸手从怀里拿出了莎草纸本,递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克劳德大祭司。
“你这个无耻、谎话连篇、狡诈的魔鬼!”他怒喝着:“竟然伪造出这种东西!这是诬告!”
“这是你的解释?”
大祭司克劳德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法布尔僵住了脸:“我是清白的,就算你是大祭司,你也不能随意裁决一位祭司……”
“如果是诬陷,我自然澄清,并处罚伪造证据的人。”
克劳德将笔记本郑重交给那三个伪装成骑士的会计,吩咐道“……核查账本内所有的信息,三天内给我结果。”
“是,大人!”他们恭敬回答。
法布尔终于意识到了局势不对。
他恶狠狠地瞪着克劳德:“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收的钱不烫手吗?”
“法布尔祭司,你以为只有这些证据吗?”
凯兰面露惊讶,因为说话的人,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铂西亚垂下眼眸。
果然……
授课祭司埃文和女祭司朵兰并排走来。
克劳德开始翻阅他们递来的证据。
如果说铂西亚提供的账册,是围绕贪污等。上面人名、时间、金额等信息十分详尽,相关的神殿、担保人等,容易证实,不是虚构。
那么祭司们提供的,则是这个神殿的最大丑闻。
法布尔祭司在过去五年间,从事诱拐孩童,并将其出售给达官贵人。而检举的这些人,有受害人,也有受害人的朋友,他们长期选择缄默,但却将信任交托给了授课祭司和女祭司……
只是,前几次被卖通的检查组,都叫祭司们选择了隐忍和按兵不动。
克劳德越看心里越沉,仅仅六年之间,法布尔建立的交易网络已经覆盖了东部、西部、南部行省,虽然多数为小型神殿,但个别担保人和被推荐人的名字却很耳熟,是一些政坛新秀。
他十分清楚,手中的账簿将会造成多大动荡,许多神殿将面临一场清洗。作为大祭司,也许将会面临来自部分主祭的压力。
但克劳德首先是个军人,他习惯于刀光剑影。
他更清楚,这块毒瘤,一日不除,整个神殿系统将会生满浓疮、
他看向法布尔祭司的眼神已经带着怒意和痛恨,他大步走向法布尔祭司,拿着笔记本,声音洪亮:“你如何解释?”
法布尔匆匆瞥过笔记本内容,看到那分毫不差的数字、项目,心头已经遭受重击。怎么会没烧掉!
他愕然地看向凯兰,忽然想起之前突然坏了的门锁。
很快,他想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难逃一劫了!
“凯兰、铂西亚、苏拉,你们太让我失望了!明明你们在我床上时,都是答应过不说出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肥胖的脸上就挨了一记重拳。
他发出惨烈的叫声,鼻子蹦出了血。
“闭上你狗.屎的臭嘴!”
奥古斯特暴怒地再度抡起拳头。
他居然污蔑凯兰和他……!
克劳德紧紧抓住那动手之人的肩膀。“你冷静点!谁都不会信他的胡言乱语!”
“别拦着我……”奥古斯特大吼道:“狗.屎的!竟敢……我命令你放开我!”
所有人都为这个骑士侍从激烈粗暴、越权傲慢的行为惊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