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健步如飞,灵敏地从三个学徒的包围下逃出,顺便还踹了一脚,让他们互相缠在一起。
只有一个块头最大的男孩还能勉强跟着。
卢克跑了一段,便追赶不上凯兰和他的哥哥了,这让他气得大骂:“他是猴子吗?”
凯兰转了圈,发现是个死胡同,只得往旁边一棵树上爬。
最后,她登上了最高大的树的树冠。
从树上能看到外面城市一角——
砖石垒层的方形建筑群此起彼伏,街道上有牛车经过,人们穿着托加,举着瓦罐。
有座骑着骏马剑指天空的巨大人像立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周围点燃许多火把,人头攒动,似乎有什么精彩的表演……
绕着神殿而过的河上渔火通明,此起彼伏的山峦与灰绒绒的天合为一体。数不胜数的星辰绕着月亮,撒了一圈。
凯兰静静地看了一会。
目光凝滞在了那高大人像上。
又双重生了!
还是这鬼地方……
“给我下来!你看我不抽死你!”
祭司在下面用鞭子指着凯兰喊。
凯兰坐着的树枝很高,名叫卢卡的大个子仍想爬上来抓他,但是爬到一半就滑了下去,于是开始锲而不舍地摇树,十分滑稽可笑。
“当我傻吗?下来是死,我就算在上面风干成腊肉也不会下来!”
凯兰被摇烦了,冲下面大喊。
底下看热闹的一群小孩们爆笑起来。
“你……你……谁在笑?你们给我去祈祷!”
祭司回过头呵斥,孩子们一哄而散。
“你别摇了,蠢货!”
他又骂那小孩,卢卡憨憨地摸了摸头。
凯兰看了看树和神殿围墙的距离,觉得可以跳过去,跳过去她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但出去了,她又该做什么?
说实话,她真的不知道,神让她不断重生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玩游戏可以不断回档,那也至少会安排一个退出游戏的选项吧?
法布尔从没受到过这么大的耻辱!
一个学徒,竟然躲掉他的鞭子,还害他在众多小孩面前出尽了洋相!
更是故意无视了他!
太嚣张了。
法布尔祭司影沉沉地仰头看着孩子,因为酒精麻痹的理智慢慢回升了些,而且,少年的上半张脸隐藏在树叶间,只露出下颌,渐渐地,和他印象中某个阴郁平庸的身影重合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树上那个敢于忤逆自己的小鬼,是凯兰.朱利叶。
拥有帕米拉山山腰豪宅的名门朱丽叶家,世代盛产律师和法官。他的父亲为本代家主法务官贝利.朱丽叶。
而且,更麻烦的是,他的母亲是王族尤利西斯的宗室女。
占着婚生子名头的私生子,偷情的产物……
简直是垃圾。
他狠狠地想。
“凯兰.朱利叶,你下来!简直丢尽了你父亲的脸面!”
凯兰.朱利叶,不就是……身为国王的‘凯兰特.尤利西斯’的曾用名吗?
她几次穿越和重生,都是“凯兰特.尤利西斯”,凯兰.朱利叶,不过是停留在吉奥口述中的过去。
‘凯兰.朱利叶’曾是服役于安西行省的百夫长,在血巨人叛乱中,救驾有功,而被国王收做亲卫。在她忠实朋友吉奥的帮助下,逐步获得了国王的信赖,又因其系尤利西斯家的旁系,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在其18岁时,已经超过40岁、未有子嗣的国王为了政局着想,摒弃了出身高贵的几位候选人,而选了根基薄弱的她作为王太子,还亲自改名为‘凯兰特.尤利西斯’——帕米拉人受太阳神阿泰特的影响,喜欢给家里最强壮的儿子名字后加个‘特’,希冀其成为勇猛不败的战士。
不过,征服王大概没想到继承人会被人穿越了,还表现的那么差劲。
没有显赫的娘家靠山,无法得到元老院支持,迫使她事事要仰仗军团长兼老师克劳德的鼻息,为后面的内乱埋下了祸根。
凯兰站在树杈上,耸了耸肩,慢慢吞吞道:“大人,我差点在浴室里被谋杀!我害怕着呢!”
凯兰打算把这事闹大,闹得凶手一时半会不敢再度对她下手。
祭司脸色微变:“瞎说什么,这是神殿,谁敢在神灵面前行凶?”
虽然凯兰相貌有异,血统成疑,他母亲未必在乎这个不名誉的儿子。
但他还算清醒,这孩子身后还站着个同样姓尤利西斯的女祭司。
如果这小子瞎嚷嚷,扯出谋杀案,那女祭司就要兴师问罪,太过麻烦。倒不是他怕了那老处..女,只是一旦闹大,连带着查出他做过的一些事情……
祭司沉着脸,收了些怒气。
“若真如此,我当然不会处罚你,下来,说清楚怎么回事,我好查查是谁在恶作剧。“
看来我还是有依仗的……是看在我父亲份上?
凯兰回忆了下。在她即位的时候,她‘父亲’早就死了,那是个庸碌的法务官,出身比较好,继承了豪宅,死后给了他后娶的外邦女人,豪宅很快变卖,那女人连带着她异母弟弟也不知所踪,朱利叶家族在她当政时期,多次求见想讨好她,但她懒得理睬,因为没有能用的人。
祭司不经意地看了这孩子一眼,腰肌和胸腹平坦而线条流畅,敞开的领口袒着一片平滑的粉白。
他喉头一动,一丝旖思浮上心头。但视线向上,对上那双诡异的红眼时,那丝漪思散的无影无踪,而且也再次想起这孩子的背景。
法布尔祭司顾及对方身后的女祭司,歇了抽对方几鞭的念头。
眼不见为净。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什么谋杀?只是恶作剧!何况,你祈祷时间去浴室,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女神给你的惩罚。回你房间去!”
交代完,他匆匆忙忙走了。
而凯兰则被两个少年监视着进入一个建筑。
凯兰猜想大概是学徒们的宿舍楼。
凯兰走过长着青苔和某种不知名菌类的走廊,进入了仅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柜子的方正房间内。
她进去后,门外就传来落锁的声音。
卢克幸灾乐祸:“怪物,要是我是你,早就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娘胎去了。”
“很有自知之明啊,你是早该回炉重造了。”
凯兰回了句嘴后,不理会门外的叫骂,打量原主生活过的地方。
摆设不多,右手边的石台上铺着棕红色花纹毯,还有几个做工粗糙的草绿色垫子靠着墙,墙上歪歪斜斜刻着横杠,凯兰数了数,有10条。
是10岁吗?
凯兰哑然失笑。
她视线从床上移开,到了桌面上。
桌上放着一本用牛皮绳粗陋装订的薄薄本子。
凯兰翻开本子,却不是从第一页,而是直接跳到了中央某一页。
因为里面夹着一个圆形的铁片。
正面是狼首浮雕,边缘有些圆润,似乎时常被原主打磨。
凯兰认得:
自诩母狼后裔的尤利西斯王族的族徽。
也不知道这孩子哪里搞来的。
抱歉啊,我是一点都不想回这个狼窝了。
凯兰拿起徽章,打算扔出去一解千愁,但手举到半空中,却不知为何想起了王宫里的一幅油画,征服王奥古斯特弯着腰,笑着为年少的凯兰特王子,系好红色披风的扣子。
最后,她的手臂还是软了下来,转而把徽章胡乱塞进裤兜里。
凯兰从第一页开始看笔记,原主在日记里也沉默寡言,有时候将近半年也不记一笔,很多页面被人撕了。
仅有的寥寥几条记录,也不过是“给朵兰大人窗台下悄悄种了玫瑰花,希望能长出来”、“朵兰大人外冷内热,她很好。”
凯兰想了想,确定前几世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合上笔记本,打开衣柜,找了套睡衣裤,换上后往床上一栽就昏沉沉睡去。
但她后半夜还是被噩梦吓醒了。
凯兰抖抖索索地摸向身上,被连刺十多刀的感觉,不亚于上次被毒药腐蚀了五脏的痛苦,也不低于上上次……在梦里她再次轮流体验了把悲催经历。
凯兰缩在床上,心累得很。
她是个穿越者,不过穿越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诸神说这片大陆马上面临一场灾难,她是命运选定的王,他们将祝福她,她将拯救世界。
诸神也没诓她。
她穿越后,就已经是王储了,很快前王战死,她立刻继承了王位。
当时她真是宏图大志,拿着化学速记口诀准备捣鼓火//药、混凝土了,结果现实啪啪啪打脸:
北方的查金部落入侵,她听克劳德的建议,调动大军去抵挡查金。
哪想到军队前脚刚走,后面一群贵族的私兵包围了王宫。
接着,她糊里糊涂被元老院审判,说她涉嫌密谋杀死前任国王、宣布她继位不合法,被前王放逐的另一个王子桑卡出现,宣誓成为新王,并当场绞死了她……
距离她穿越,还不到九个月。
……
她迎来了第二次重生。
这回,她学乖了,在国王死了之后,和身边的幕僚商量,处理干净了国王被谋杀的事情,成功把锅甩到了桑卡头上,流放了他。
然而,因为发不出退役金,一群士兵们竟在她巡视军队时,把她给关了起来。
好不容易,她等到了秘密前来的王佐克劳德。
他知道了她和吉奥诬陷桑卡的事情。
接着,强行灌药毒死她。
……
第三次重生时,她小心谨慎,苟了四年,和吉奥联手培植军队势力,早早把克劳德打发去养老闲职。终于,她有了当国王的实感,只是,先王留下了一屁股债,逼迫她和吉奥拆东墙补西墙。
就算不管灾民,也要先填饱会造反的大兵们的肚子。于是她成了万夫所指的‘暴君’。
最终,被女官和近卫军所杀。
……
她望着自己白嫩的小手,苦笑起来,这回,她重生在了更早的时候。如果继续被诸神忽悠,她还要去想办法博得征服王的关注,还要搞翻其他几个候选人,然后再面对帕米拉内外交困的局势……
“我不当王。”
又是一道非同小可的雷霆化作光球,几乎在窗边炸开,蕴含着诸神的不满。
凯兰也很不爽,连辞职都不允许?
太霸道了!
“我承认我没本事,你们赶紧把我炒了,祝福有能力的人吧!我就想咸鱼。实在看我不顺眼的话,现在劈死我算了!反正我死了那么多回了,来啊!”
凯兰推开窗,怒气冲冲地对着不断闪过雪白电弧的天空叫了句。
上天用忽然倾盆而下的夜雨回应了她。
“就当你们默认了。”
凯兰自言自语,她被喷了一脸雨水,迫使她匆忙关上窗户。
“有病。”
隔壁的铂西亚被吵醒,迷糊地听了阵,评论了句。
梦里,他是位年少有为的主祭,骑士们前呼后拥,风光回家乡神殿任职。
他的父亲郑重宣布:他是家族继承人,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醒来,他仍旧是寂寂无名、前途缥缈的小破神殿的祭司学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