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看着哭哭啼啼的苏拉被大祭司带走了,而地上的尸体,也被人拖走。
克劳德应该更有经验……吧?
毕竟他带兵更久。
凯兰沉思,想起那一次她杀人后,抖索着不敢上前,克劳德直接把她摁到了敌首面前,逼她去割下敌方耳朵作为战功依据。
当然,最后她没这么做。
……
苏拉,应该,没事吧?
有人走了过来,轻轻将她拥在他温热的胸膛前。
凯兰抬头看去,是奥古斯。
“他恐怕是第一次杀了人,有些慌了。”奥古斯特说:“军队里很常见……害怕吗?”
凯兰愣了会,才意识到他是以为她看到死状,被吓到了,想安慰人。
她哭笑不得:“我不怕。谢谢。不过,最需要你安慰的那位已经走了。”
再次没刷上好感度的奥古斯特:……别人有这个荣幸吗?
这时,有人来报消息,这个好心人揉了揉她的头发后,匆匆离开了。
“擦下你的手,还有……你的脸。”
凯兰听到一声瓷铂西亚弯腰,绿眸沉静,嘴唇抿着,伸手递给她一块毛巾。
他没有提苏拉的事情。
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坐在女祭司的小神殿门口的台阶上,里面是面部接受治疗的苏拉。
一双军靴落在了凯兰眼前的地面上。
“回去。”
凯兰抬起头,看见是大祭司克劳德。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下来,他刚才疾驰回他的宅邸,取了些疗效好的药回来。
“你们坐在这儿,除了挡着路,又有什么用?”克劳德淡淡道:“……现在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了。”
“我有个请求。”
凯兰说,心思全在苏拉的安危上,故而没细听出奥古斯特和奥古斯的差别。
克劳德看着她,等着她下文。
“苏拉胆子小,又怕疼,缝合伤口时,如果苏拉疼哭了,请你不要打他……老实说,你越打他,他哭得会更厉害,这也不是您希望看到的吧?”
凯兰说完,赶紧拉起铂西亚离开了。
克劳德皱了皱眉。
这孩子对他是有什么误解?
但他不屑于解释开误会,大步走进了房间门。
“大祭司尽管严肃,但不是严苛的人。之前还是他把苏拉抱进去的。”
铂西亚对大祭司很有好感。
凯兰垂眸,没有多做解释。
铂西亚有点奇怪。
凯兰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郁色。
她还在为苏拉担心?
铂西亚此时心情有点复杂。在他看来,苏拉只是伤到了脸,并无生命大碍。唯一的危险就是毁容与否……
此时,屋内。
女祭司已经给苏拉止住了血,为其缝合。
“你做得很好,你朋友活下来了!”
克劳德看着没有哭泣的男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认为,一个未经过训练的小男孩在这种剧烈的疼痛下哭泣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这个男孩能忍住不哭,这足以得到他的欣赏。
他的同伴们也错判他了。
克劳德心想。
苏拉当然想哭。
但他又怕咸咸的眼泪滚下来掉进脸上的伤口里,害怕里面的盐分让自己更痛,害怕会让伤口变得难以收拾留下疤痕,所以他只能拼命忍着打转的泪水,小声地哼着。
克劳德很意外他的坚毅,也十分赞赏这个品质。
“好样的,你真是个男子汉。”
苏拉:我不想做男子汉呜呜呜!为什么还没好,我想痛痛快快地哭!
“可以了。”
女祭司技术精湛,完成了缝合加包扎。
“虽然可能会有条细长的疤,但不必担心,没那么明显”
苏拉:要留疤?我好绝望。
凯兰会不会因此不喜欢我了!
“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
克劳德将苏拉脸色郁郁理解为疼痛,他便主动发起话题,想让孩子好受些。
苏拉一时片刻没有说话。
“我相信,你绝非案卷说描述的,精神错乱,害死了一船人。”
“但,我说了,谁也不会信。我大概就是个疯子。”
“你不是。信或不信,都取决于证据。”克劳德说:“没有证据,我未必会相信,但也不会不信。”
苏拉想起了往事,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灰。
克劳德看着他:“我保证,你所说的一切,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安全无虞。”
女祭司收拾好物品,起身走出了房间。
。。。。
我家世代以海运为生。月复一月往于罗德岛、南部行省和东部风暴行省的各个港口。
每年的海神祭是我们最重要的日子。
而在我们那个地方,会选择一位新娘,送给风暴之神,以期抚平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当然,这些女孩大多数都会在一年后回来,她们所在的家族会被总督赐予税收的减免。未能回来的,则被赐予贞.女的荣耀。
这次被选中的,是我的小妹。
她只有6岁,尽管妈妈和哥哥们都说她很快就能回来,但我实在放心不下。
于是,我悄悄藏在船舱的武器箱里,打算等船开离港口够远了再出来……这样也不至于被水手们赶下去。
我想见风暴之神,恳求他换个人选……
我知道这很不知天高地厚,但,她是还喜欢拨弄布娃娃的妹妹呀!
尽管风暴之神会在一年后还回我的妹妹,但是……万一她成为被留下的那个呢
如果她在海底和仙女们吵架,我和父母该怎么帮助她?
但是,我听到了妹妹的呻.吟声,我顶起箱盖,看到他们……看到那些说是要面见风暴之神的祭司和领主,抓着我妹妹……
她身下不断流出血,她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弱。
怎么办,怎么办。
风暴之神啊,这不是您的新娘吗?
您为什么任由他们糟践?
“我不许可!”
这样的话语,从我心底升起。
我拿起了锥子,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我。
小妹看到我了,她张大了嘴巴。
我拿着锤子,走向他们……
这些无耻的人,脑袋就和他们的下面一样,弱不经风。
我凿开了一个补丁——那是上回该船靠岸时,我看着水手们修补的。
这儿离岸边不远,我可以带着我的妹妹一起游回去。
但是,风暴之神啊……
他很不满意。他要亲自降下风暴,结束冒犯他威严的人。
……
我醒来了,我抓住了一块木板,竟然飘到了岸边。
而我的妹妹,早已在我怀里僵硬。
这大概,是对我的惩罚吧。
........
“所以,确实是我害死了他们。听信了邪.神的蛊惑……”
苏拉垂下眼眸,他半躺在床上,头还包着纱布,膝盖上摊开陈旧的案卷。
“那不是邪.神。那是你心里的想法。”
苏拉沉默了下来。
也许,法布尔说的没错,我心里关押的,果然是恶魔。
但大祭司却说:“风暴之神坦坎特从未允许祭献活物给他。手段有待商榷,但你确实捍卫了信仰。”
“不是……多管闲事吗?”
爸爸打了我一巴掌,说我多管闲事。母亲也骂我,说妹妹自愿为家族做牺牲,而我却搞砸了一切。父亲说要把我送去法庭,好平息总督以及其他几个重要客户的怒火。
“后来,路过了一位祭司……”
“就是法布尔?”
“是的,只有他对我说,我能理解你,来我这边吧。”
克劳德注视着少年灰暗的眼睛。
“既然如此,你还愿意指证法布尔曾经奸.污你?你可知道,一旦出庭作证,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案卷上,再也不能涂改。”
少年动了动喉咙。
“我愿意。但他从没碰过……凯兰!”
大祭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记录下来了吗?”
克劳德问旁边的随从,那位青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去东部查一下当时的案卷,特别是口供方面,细节上有没有矛盾之处。”
“是!”
“如果所言不错,这些就封存吧。”
“那指征的事情?”
“现有的足够了。没必要为此影响一个孩子的未来。我想收他为我的侍从。”
“好的。”
苏拉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向克劳德,克劳德还在对那年长的少年说话:“这孩子太柔弱了,需要好好锻炼下,在银辉你好好带带他。”
比苏拉年长的少年见怪不怪,点头道:“我的本分,将军。”
克劳德打开了门,外面绿草茵茵,蝉鸣声声。
明媚的阳光从门缝溜了进来,投在了少年面上,照亮了他的眼睛。
与暴风雨刚过后的天空一般蓝而纯净,但也虚假得摸不到实物。
.....
凯兰和铂西亚没有走远,他们藏在附近的花圃里,见女祭司出来后,她赶忙去问苏拉的情况,得知安然无恙而克劳德在里面和他谈话后,她放下了心,才和铂西亚回去。
走到门口,她发现有个人正等在那里。
“奥古斯哥哥!”
“可算回来了。”奥古斯特手里捧着一包油布,不断换手,故意说着“烫死了!烫死了!”
凯兰赶紧掏出钥匙开门,请他进去。
“快快,你们俩一个忙着招待,一个到处惹事,没怎么吃晚饭吧?”
凯兰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应和了一声。
铂西亚犹豫了下,没有去接这名骑士递来的东西,但凯兰毫不客气接过,看见内容后,欢呼了一声。
“是黛丝的牛肉卷!”她咬了一口,吸了口气。
“别急,烫着……你看,烫着了吧?”
奥古斯特递给他水。
“谢了,谢了!”凯兰大口喝着,觉得自己因为美食活过来了。很快,她又发现了惊喜:“居然还有剥好的炸虾!”
奥古斯特笑吟吟地看着男孩。
这孩子的笑容,让他刚才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那虾他剥对了!
铂西亚小口吃着他的那份,他那份里面,仅仅只有牛肉而已。他看着那人脸上的笑容,有点食不知味。
他对凯兰有很大的企图!
那家伙,怎么可以这么单纯……
铂西亚脑中的警钟敲响。
他脑海里飞速浮现过许多细节:
这人对克劳德大祭司曾用过命令式的口吻来分工,即使用一时心急来解释,也能说明其地位与大祭司相差不大。
克劳德大祭司拦阻他揍法布尔祭司时,采用的劝说口吻。
但他仍然有点想不通。如果真是和大祭司平辈论交,甚至地位更高的人,为什么需要出入酒馆……
他总不会……奔着凯兰而去吧?
铂西亚越想,越觉可疑,他瞥了满心都在食物上的同伴,清了清喉咙,带着些恭敬道:
“大人,您今天的仗义,我和凯兰感念于心,但也很忧心,克劳德大祭司会不会因此而责难您?”
“克劳德?他其实心底就想揍他,只是他碍于一堆迂腐的规矩,拉不下面子。我替他揍了,他一定在悄悄感谢我。”
铂西亚一时失语。
从来没遇到如此自恋的人,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
铂西亚:“您和大祭司如此默契,想必是多年的好友吧?其实,当我看到您时,就觉得十分熟悉,您的气度,似乎与尤利西斯王家子孙,不相上下。您想必也并非是凯兰口中的区区‘侍从’,而是一位身份高贵的人物吧?是不是……凯兰的双亲,委托您来照拂凯兰一二的?”
凯兰塞满食物的腮帮子随着铂西亚最后的疑问抛出,停住了,她看向这个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