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阳光从连廊的拱门里射入,与室内喷泉的潮气相合,形成了一泓小小的彩虹。
二十四根立柱撑起了菱形方格的石英屋顶,每根柱子上奔腾着银色的狼群浮雕,红宝石打制的狼眼闪闪发亮,望着每一个从它们面前走过的人。
厅内飘荡出枫子香、没药、苏合香和橄榄油混合的熏香,王家骑士们个个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精神饱满,手持银亮的长矛和盾,将这处小厅围的密不透风,仅有获得王准许的大臣才能进入。
王座高立在第三级平台,那是一匹侧卧着、有着警惕眼神的银白色巨狼雕像。卷起的狼尾和披散而下的毛发自然形成了能让人勉强坐上去的位子,但若要长久静坐,必须要花费更多力气在腿和腰上,方能保持平衡。疯王雷利古拉曾经要工匠为其加装舒适的坐鞍,却被断然拒绝,那位工匠也因此被处死。在奥古斯特即位后,这把狼形王椅又被他从库房里翻了出来。
王座背后,悬挂着巨大的枯骨,尖利的脊刺高悬在王座之上,据说这是被罗幕尼国王杀死的蛇魔骸骨的一部分。
国王奥古斯特慵懒地斜躺在王座上,他过于随意的坐姿,却比正襟危坐更贴合王座的纹理,舒适得多。
他左手支着头,右手抠着把手上的狼首鼻子,看似漫不经心,但能进入大厅的贵族官员在发现其余人的身份后,纷纷认为这是相当不同寻常的一天。
见人来齐了,他长腿一迈,站了起来,本就鹤立鸡群的身高配合三级阶梯,更显睥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还算年轻的国王身上。
一些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把面庞修剪得格外干净,他含笑的嘴角显示他此刻的好心情,他的眼眸蔚蓝如海般深沉,叫人们难以揣测他因何事而高兴。
“今年,我的骑士们,按照惯例,要收下一批小孩做现役骑士们的侍从。我决定同时举办一场侍从们的比武。”
奥古斯特声音浑厚,响彻厅宇。
“诸位,你们当中,不少人都曾作为骑士向我宣誓过……你们也可以把合适的孩子带过来玩玩。合我心意的,我将亲自颁发奖励。”
许多人大惑不解。奥古斯特专门召集他们来,就谈这个?
这位国王,因为嫌弃骑士侍从的宣誓仪式过于无聊,而且因为也要向他宣誓,他曾说过“反正当上正式骑士也要向我宣誓一次,干脆取消了吧!”这样的话来。
他向来只在最后关头出席一下,更别提观看他口中的‘没一个能真拉出去打的’的侍从们的比武了。
这是国王要整顿王家骑士队的信号?
在人们纷纷猜测的时候,元老院首席、克劳狄斯家族家主安提帕森沉默着立在一侧,
他突然想起了现在那批还在训练的骑士侍从年龄。
最大不过14岁……
他若有所思,但他没有询问国王。
奥古斯特说完了事,站起身,紫色的披风扬起,他消失在王座边的垂帘后。
众人哗然。
谁都没想到,国王召集他们这些重臣们于此,竟然只为了宣布一个无足轻重的仪式更改。
克劳狄斯家主无视周围乱糟糟的议论,第二个离开了议事厅,不过变快了的脚步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刚回到家中,还没下车,轰隆一声巨响,车内的坐垫向上跳了跳。
克劳狄斯家主没有被惊吓到,他向声源处走去。
那儿,有个高至他肩膀的男孩正扎着马步,额头都是汗,旁边是他拿着鞭子的教仆。而男孩脚边,还放着一块硕大无比的铁块。
“叔叔!”
男孩见他来了,立马并脚,敬礼。
“阿皮亚呢?”
“哥哥吗?哥哥在搭他的桥!”
“没出息的家伙。”
克劳狄斯低低地骂了不在场的亲儿子一句,看向桑卡的眼神愈发严厉。
桑卡是他最小弟弟的儿子,而母亲是雷利古拉王的一个女儿,和奥古斯特也是表姐弟关系。
如果奥古斯特打算从王族子弟里选继承人,天生勇猛的桑卡,就有着极大优势。
“从今天开始,每天向我汇报你的学业和体育锻炼成果,我会给你再聘请一位格斗教师。”
“是。”男孩精神抖擞地回答。
过了几天,就连法务官朱利叶也得到了消息。
他和那个尤利娅上个星期终于协议离婚了,她找的律师把嫁妆全带了回去,唯独忘了她的儿子。虽说这儿子不是法务官的,但涉及到他的丑事,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法务官打算托个王家骑士……哪怕是解放奴隶出身都行,给他一点金币,叫他收下那个孩子。然后以帮那小子打点铺路的名义,让他主动写下放弃继承权的声明。这样任凭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不是来。
……
最终。
凯兰的名字被人特地呈到了奥古斯特的案头。
奥古斯特看了眼推荐人,皱起了眉头。
是他的一个解放奴……倒不是他对解放奴出身的人才华和品德上有偏见,事实上,那个人十分忠实可靠。
只是……
他现下有更好的选择。
他随手划掉,改写了“克劳德”,又思忖了会,实在不想便宜那个朱利叶家。他干脆另取了一张纸。
写下:
“凯兰特……”
他笔顿了顿,脑海里掠过那孩子人小鬼大、古灵精怪的模样,实在无法和‘勇猛’联系在一起。
“还是……凯兰吧。”
奥古斯特失笑,自言自语道,再次划掉了刚写下的字,保留了凯兰的原名,仅仅在后面添上了“尤利西斯”的姓氏。
随处可见的小草,但也同样的强大。
比起能被砍断的森林,一片草原却无法被杀死……只要雨一过,在焚毁的灰烬上,依旧能站起来生命的绿色。
以此为名,或许也很有趣。
奥古斯特微微一笑。
主神殿的广场,横摆了一大铁笼,围聚了不少人。
头长得像狮子,有较扁平的脸,但嘴巴是带钩的喙。脖是鸟类的雪白羽毛,披金属色的黑羽,眼眸金黄,翅膀未张开时,单论肩至地面,就有一个成年人的高度。
它不安地嚎叫,声音响亮,两条比凯兰腰围还粗的腿蜷曲在笼子里。
同样看热闹的凯兰,在脑海里搜刮半天,才想起它似乎是一种名为“巨鹰”的兽类(或禽类),
她每一世的加冕典礼上,它们都会飞来。因为它们的出现,神殿的祭司们对她的质疑小了许多。
“我在山林遇到了这只野兽,似乎受了伤,我决定送到神殿,献给众神。”
猎户拍了拍铁笼,动作很是小心,生怕被鸟咬到手。
“这是‘巨鹰’!”
“是神的使者,神使受伤了!”
“赶快通知将军!”
守卫们议论纷纷。
没多久,远远从外面走来一行人,为首就是克劳德。
受伤坠落的巨鹰引起他极大重视,他不仅详细询问了发现它的地点和时间,而且在查看伤口后,判断是人为,亲自带人前往那里搜寻偷猎者。
没过几天,神殿有了喜事,救助的那只巨鹰,产仔了。
凯兰溜过去瞧了眼,产下的是蛋,也是由那个女孩照顾着。
凯兰终于验证了自己的想法:这果然是鸟,不是兽。
不过,因为想看巨鹰而频频拜访神殿的信徒们也越来越多,给神殿的祭司们也带来了不便。
克劳德为了避免过多人打扰巨鹰,他颁布了禁令:“除了我指定的负责喂食打扫的人外,其余人员一律不允许接近这里,否则,逐出神殿。”
不过,凯兰时常去那瞧瞧。
她去的时候,巨鹰很乖,从不发出声响,连负责照顾的女孩也惊讶不已。
“巨鹰是众神的使者,它们翱翔天空,定期将我们的祈愿转达给神明们,传说,如果能得到巨鹰的感激,那个人就会得到众神的眷顾。你若是想打它口粮的主意,还是放弃为妙。”
铂西亚有一次跟去,见她虎视眈眈地看着喂给巨鹰的一桶牛肉,不由出声。
“我像是会干出和家禽抢口粮事情的人吗!”
凯兰虽这么说,想起中午的白萝卜香菜炖咸猪耳……呸,不能这么没出息!
巨鹰仿若有所感似的,看向凯兰这边,故意叼起牛肉在凯兰面前甩来甩去,迟迟不咽下。
旁边喂肉的女孩熟练地捋了捋它脸颊的羽毛,使它平静下来。
“你以前照顾过巨鹰?”
凯兰问那女孩。但那女孩低着头,匆匆跑了。
“她是查金人,听不懂我们的话。而且,奴隶也不允许和我们说话。”铂西亚不敢苟同凯兰的轻率。
“听说,她主动自荐说自己会饲养。大祭司让她先照顾着,如果完成的好,就放她自由。”
“她有名字吗?”
“悉什么亚。”铂西亚皱了皱眉头,他不屑于去特别记忆一个奴隶的名字。但‘答不出来’这件事本身,却让他不快,随后,他特地去翻了一下名册,给了凯兰答案。
时间转眼到了国庆日。
那是十月的第一天到第五天,正是即将进入凉爽秋天的最后一段炎热的日子,传闻帕米拉开国君主被女神化身的母狼捡到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