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克劳德如此细细注视着名叫凯兰.朱利叶的男孩。
与他想象相反,他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无多少敬仰,而是一种奇异的审视,仿佛一匹初出茅庐的幼狼面对着一头庞大的大象,仍然琢磨着该怎么咬下一块肉。
桀骜不驯。
而他满身充斥着令克劳德极其厌恶的酒气,里面还夹杂着刺鼻的古怪气味。
衣服袖口沾着点像黄色泥巴一样的物质。
奥古斯特低哑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他耳边…
“……他忍饥挨饿,经常被毒打,没有亲人的关照,独自在角落里忍受苦痛……但这些不幸,没有让他成为一个自私自利、冷漠厌世的人。正相反,他是个勇敢而机敏的少年,有一腔正义热血,富有同情心…况且他最崇拜克劳德你了,如果是你,他一定会乐意接纳,不过他有点儿别扭,不愿当面表现这一点。”
但克劳德询问了授课祭司、女祭司和一些学徒后,发现事实出入很大。
虽说法布尔祭司掌握下,学徒们吃的不过是面包和白水,偶尔有一点肉。
但克劳德觉得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同样的年纪,他和奥古斯特随他的父亲到军里,每天只有水和一小块黑面包。他和奥古斯特要靠狩猎才能果腹。
这小子离忍饥挨饿还远得很。
大概是吃的太饱,精力过于旺盛。
这男孩揍过同学,还带头排挤孤立,后来,那个叫布鲁图的孩子退学了。
至于他被毒打一事,更是荒诞不经。
法布尔祭司的处罚,尽管不够合理,但这孩子哪次乖乖挨训过?从来都是暴力反抗,丝毫没有对上级祭司的尊敬可言……都是女祭司娇惯出来的。
他的作业完成十分潦草,占星术小组作业也一向是铂西亚在包办。
更不要说参与赌博的事,传的到处都是,严重危害了这儿的声名。
……陛下完全被他蒙骗了。
克劳德对凯兰的印象坏到了极点。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不着调的国王,但实在不能容忍一个胡作非为的小混混当王弟。
如果那种事情发生了,简直是帕米拉在疯王之后又一场噩梦。
但克劳德是个遵守约定的人。
既然他答应了奥古斯特照看这孩子一段时间,那么他就必须切实履行监护人的职责。
“刚才你去了哪?”
他不带任何怒气地发问。
凯兰眨了眨眼睛,她觉得如实回答,那是火上浇油,她很清楚克劳德最讨厌她喝酒……
这时,她想起让克劳德放她外出的托词,立即挤出一脸感激。
“谢谢您,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父亲,他今天也坐在流水席的贵宾座。可惜我才10岁,我还没和他一起吃过饭……”凯兰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受了很大委屈。
“扑哧!”
有人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谁啊这么没礼貌!
凯兰忿忿地转过头,看见那人一刹那,愣住了。
这……老熟人啊!
跟随她多年的骑士长,奥多良。
这时候的奥多良,大概才16、17岁的年纪,金绒绒的头发下,毫无未来迷倒全城少女的风流倜傥,展现在凯兰面前的,还是一张嫩白的娃娃脸。
不过,他当着克劳德的面,居然还能笑出声。
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
“奥多良,你有异议?”克劳德淡淡道:“说来听听。”
凯兰因为见到关系不错的熟人,不由流露出来的微笑,刹那间冻在了唇角。
喂喂!
奥多良,看在我们几辈子的交情上,千万别……
凯兰拼命给奥多良打眼色。
奥多良注意到了男孩冲他挤眉弄眼,仿佛面部突然抽搐了。
如果对面换成这个男孩的父亲,他倒乐意为他遮掩下……
但……
奥多良无比同情地看了眼男孩。
对不起啊,我们的交情还没深厚到让我敢对克劳德将军撒谎啊!
“我跟着他进了酒馆,他上了二楼,然后在厨房里和一个女人……”
他话音戛然而止,目光款款地看着克劳德。
克劳德显然没有领会他的含蓄意思,皱着眉头:“怎么了?”
奥多良脸一下涨红了:“真的要在这里说这件事吗?”
克劳德很不满意他的磨磨唧唧,他眉头紧紧绷了起来:“就算他偷窃抢劫、杀人放火,也与你无关。你只需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说出来。”
奥多良深吸一口气,把听到的东西模拟了出来。
克劳德面色一下沉了下去。
“……大概,我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奥多良见克劳德脸色暗沉,心虚地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一个10岁的小男孩,应该没那个……呃……”
“你误会了!”
凯兰惨不忍睹地打断他,简直要被奥多良的想象力给绝倒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还有写小黄文的天赋?
“我和她是在熬煮一锅咖喱而已!那只是我加的水太多了……啊!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凯兰吃痛地大叫起来,她的肩膀被克劳德一把抓住。
他五根手指如铁钩般,嵌入肉中,不可撼动。
克劳德几乎是把她凌空提起来,半扔半拖进告解室的,他还砰地一把关上门,把想跟进来的奥多良也给关在了门外。
“别听奥多良胡说!完全没有那种事!”
凯兰对谣言无所谓,因为她是个‘男孩’,要是叫奥多良瞎说一气,毁了黛丝的声誉……她以后怎么见她呀!
凯兰揉着发疼的肩膀,气急了。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们俩关系比雪水还澄澈!我们那时真的只是在研究菜谱而已,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克劳德负手走到大理石圆桌前,圆桌上堆叠着许多书本和账册,几乎到了凯兰脖颈的位置。克劳德站在它们之后,不急不躁道:“我信,你还没那本事。”
凯兰松了口气,随即有点生气。
什么叫没那本事!
额……
不对……
好像我也确实没那本事?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克劳德又问:“那么,赌博确有其事了。”
凯兰心跳快了一拍,忙观察着克劳德的手指,可惜他的手指被圆桌上的书堆挡住了,看不见。
“我没有赌。”
凯兰果断否认,她深知克劳德禀性,要是承认了还有她好果子吃?
就事论事,‘好兄弟’奥多良跟踪的这次,她可没赌博……
至于以前嘛……隔了这么久了,他还能找出证据?
克劳德斜看了她一眼,左手从书堆后,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那你房间里这袋子金币哪来的?我问过女祭司,她从没给你这么多零用钱,你的父母也从没寄给你这么多钱。”
凯兰目光呆滞了:“……你搜我房间?”
“作为大祭司,我有权搜查一切进入神殿的可疑物品。”克劳德冷冷道:“解释下,这么多金币,你哪来的?抢的吗?”
凯兰盯着布袋,她当然记得,这是奥古斯给的。
当时奥古斯怎么说来着:
——“哦,他们很后悔,这是吓坏你和你朋友的赔礼。”
什么道歉的赔礼啊……他居然是抢的?
凯兰顿觉十分棘手。
按照克劳德的性格,就算对象是好友,也必然不会姑息,必定会派人抓了奥古斯,按照帕米拉十二铜柱法,抢劫者要被砍掉手腕。
不行,不能说是奥古斯抢的,当然也不能说是我抢的。
“这钱……”凯兰望着克劳德,背脊慢慢浮上冷汗。
突然,凯兰想通了一件事!
金币上又没贴标签,就凭从她房间发现的一大笔钱,最多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奥古斯抢劫也只是她的猜想……
克劳德断定抢劫,其实在诱供。
只要随便给出个她这个小孩如何合理拥有这笔财富的原因就可以了!至于奥古斯,他应该有脱身的办法,否则克劳德现在该找的不是她,而是奥古斯本人了!
“奥古斯借我的!”
克劳德听到这名字时,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他让我去经营一座在西西半岛上的庄园。这笔钱是要用来购买葡萄苗和仔羊。我今天去酒馆为的也是这件事,我们酿造葡萄酒、出产牛羊肉后,总得在王城里寻一家长期的销售商合作吧?对了,这事你可以写信问问奥古斯…”
凯兰真真假假道。她最近和酒馆老板女儿合作是真的。
奥古斯如果接到这样的信,一定会明白她的困境,帮她圆谎。
即使没有,信件一来二去,得一个多月,到时候她应该离开了这里……
“他没有告诉你这笔钱的来历?”
“我想……这是他多年的积蓄。这不奇怪吧?就算是西面的新兵一年也至少有12枚金币呀……”
克劳德灰色的眸子注视着她,凯兰目光坚决,毫不退让。过了好一会儿,这位大祭司眉头松开了些:
“我会和他谈谈……我已经给了那名指控你们抢劫的人一笔未发的抚恤金,监督他把债务还清。”
凯兰有点愣了,克劳德居然掏钱了?这意思……他其实知道是奥古斯抢的?但他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真稀奇……
看来奥古斯和他关系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凯兰一面悄悄吐了口气,一面揣测着奥古斯的来历……
等下,奥古斯发音和奥古斯特有点像……
她猛然想起了那幅画像。被称为“征服王”的奥古斯特为‘她’系披风的画像。
不对,发色对不起来……画像里的国王魁梧、威严。再说了,哪有国王这么闲,整日混迹西区酒肆,还赌钱和抢劫啊?我也是当过国王好伐……而且克劳德根本不是会纵容国王做这种事的人。
凯兰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摇了摇头,觉得奥古斯应该是个前世战死沙场、来不及留名史册的倒霉鬼。
以后得想点办法,提醒他远离重大战役。
凯兰想。
凯兰见克劳德垂眸看着自己,久久不说话。
她赶忙笑眯眯道:“既然……误会消除了,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工作了。”
她见克劳德没喝止,便大胆起来了。
她转身要走——
但克劳德的一句话让她那笑容僵了。
“面对墙壁,手臂折在胸前。”
凯兰慢慢转过头……
克劳德一直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终于露了出来。
右手心是一条六尺长的藤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