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灰色的眸子里不见恼怒、只是例行公事的严肃。
又是……物理说服!
十年前他果然还是这德行!
凯兰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她再也藏不住讨厌和憎恶。
这个……虚伪的家伙!
她怒极反笑。
“标榜公正的大祭司也学了军队刑供那一套了?我自认没有做什么错事。”
克劳德:“无论是否事出有因、你既然选择做祭司学徒,还去酒馆,就已经违反了规定,接受处罚是应当的。”
凯兰已经挪到了门口了,她藏在身后的手已经拧开了门把。
克劳德没有上锁。
“而且,你赌博、撒谎。”克劳德冷冷道:“身为祭司学徒,你不感到羞愧吗?”
如果我为你所有在意的事都要羞愧一下,恐怕能用脚尖扣出一座罗幕尼城了!
凯兰冷冷地看着他,但她不想激怒他,只想赶紧脱身。
“我对此十分羞愧……我发誓,我再做这种事,就让女神降下雷霆。”
凯兰见他眉头有点松动,心里松了口气。
克劳德很在乎信仰,所以第一次发毒誓是最管用的办法,先对付过去,以后不要在他眼前晃就行……凯兰打定主意要赶紧借着奥古斯的帮助,离王城远远的。
凯兰反手用力往外一掀门。
嗯?纹丝不动?
凯兰往里一拉门,门开了。
奥多良原本倚靠在门上偷听,此时门一开,他瞬间扑了进来。
把欲离开的小孩捉了个正着。
“呦,怎么办呢?要不算了吧?”奥多良笑嘻嘻说完,又看了看克劳德的脸色,赶忙改口:“啊……不能这么算了!”
他的语气里几分幸灾乐祸。
虽然你不知道,我们俩可是有7年的交情啊兄弟!
求你做个人吧!
凯兰郁闷至极,但奈何奥多良钳制住了她的关节,一时挣脱不开。
乖乖挨克劳德一顿揍?
见鬼去吧!
她心里冷笑,摸了摸裤兜处的硬物。
计上心头。
克劳德见男孩如此不配合,没有生气。像凯兰这样的人,他在军队里执法时,见多了。他们是否怀恨在心,无足轻重。经由巴兰德人教育长大的他,将维护律法本身看的极重。
克劳德命奥多良把那男孩按在告解室的墙上。
他没有任何言语来提示,直接挥动了藤鞭。
但当藤鞭快要落到男孩脊背上时,男孩突然出声:
“你有藤鞭,而我手无寸铁,无论你怎么认定,碍于你的私刑,我就只能认下。你这真能算公正吗?”
克劳德手没有停,在抽了男孩一鞭后,才淡淡道:“你有异议,可找更上级的祭司申诉。”
比大祭司更上级的,就只有国王了……我怎么可能认识国王啊!
凯兰心里暗骂他狡猾,心一横,大声道:“我不服从你的判决,我向你挑战,克劳德.尤利西斯。”
奥多良感觉耳朵幻听了。
什……什么?
凯兰所说的是盛行于军队中的一种不成文规矩。
如果下级军官对于上级军官给予的惩处不满,可以提出决斗邀请,假如赢了,那么可以免去惩处。当然,上级军官完全可以不答应,直接执行处罚。这项制度脱胎于罗幕尼开国时期,也许是为了避免有权势的贵族过分为难勇武的平民,因为贵族们往往会基于家族的荣誉答应决斗,但他们也会在决斗中直接致残对方来捍卫被冒犯的威严。决斗死伤不论。所以,时至今日,提出这般决斗的人不多见。
放在克劳德身上,更不多见了。
因为,连3岁小儿都知道,克劳德.尤利西斯,可是被称为“王国之壁”的近战大师。
但提出挑战的,居然是个才堪堪10岁、没经受过任何训练的小男孩?
奥多良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家伙,这可不是玩将军游戏,你从哪听来这个的?事实上……”
他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睁大了眼睛。
雪亮的匕首内刃抵住了他的要害……下面那个。
但……这孩子何时挣脱的?
他向下看去,对上那孩子带着狡黠的眸子。
他腿肚子颤了颤。
这小子,没轻没重的……
他求助地看向克劳德,对方冷冷地回瞪着这边,不知是对凯兰要挟不满,还是对一个堂堂的正式骑士居然会被轻易挟持,而不满。
……大概兼而有之。
奥多良心里悲怆,他肯定要被加训了。
凯兰扬起下巴,轻声说:“克劳德将军,我当然知道,我不是军官,无权按这个规矩,但……选择权在您身上。”
奥多良尴尬道:“小兄弟,你冷静点,你别手滑,别手滑啊!”
凯兰瞥了他一眼,心想奥多良也太没出息了,他那边不是还隔着两层布料么。
她的匕首离开了。她本意就不是挟持他,只是展示下自己确实有这本事。
奥多良立即摸向下面,确保它万无一失。同时难以置信,这小子居然这么轻而易举放弃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不准是否还要继续抓着这小子,他再次看向克劳德。
一袭黑袍的克劳德灰眸如炬,直直刺向那个男孩。
“匕首……是奥古斯给你的?”
男孩点了点头。
克劳德没有说话,一时间,他眼眸里的灰色,仿佛如玄冰般熊熊燃烧。
在一旁的奥多良发觉了他眼神的变化。
克劳德被激怒了。
“好。”
他简短道。
他将藤鞭放在桌面上,转头看向奥多良。“你来做仲裁。”
奥多良张大嘴巴,顿时失语,不知先是为将军答应这种儿戏般的决斗而吐槽,还是先为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而吐槽。
但他不敢在行动上忤逆将军的意思。
——
在神殿内部动兵戈显然是不合适的,即使凯兰不在乎,视规则大过于生命的克劳德却在乎。
地点便转移到了克劳德的宅邸。
这座带空中花园的双层府邸,以有着流云纹理的大理石为墙体,十二根天青石立柱承托圆形屋顶。
大部分建筑都位于重重绿荫掩映之中。
是有钱人云集的山腰里最靠近山脚的房屋,并配有一个祈福殿,如果有平民自认遇到不公的对待,可以躲入这个殿里。
这是按惯例配给大祭司的高级官署,年代久远。
否则,按克劳德的性情,恐怕他在一个四面无墙的草棚下也能过得下去。
凯兰前几世来过这里很多次,十分熟悉这里的布局。
克劳德将最靠近他卧室的花园,铲平了,铺上了枯燥的黄沙。
这时,两个少年在中央搏斗。而在雕刻着灯笼花的连廊中,放了一连排的武器架,整齐排列着常用兵器。
如果设计宅邸的工匠们看到后,一定会气得从墓里爬出来吧!
“凯兰!”
带着点惊喜和明亮的声音从场中传来。
深黑色的轻质皮衣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腰身,他一手握着木棍,而另一只手不断向她挥舞着,小跑而来。
正是“回家了”的苏拉,
他的右脸上多了条浅色的疤,因而做不了祭司,第二日只能选择回家,她和铂西亚还与他在门口告别……
他怎么在这……?
凯兰有点诧异。
与苏拉捉对训练的另一个年长少年,凯兰并不认识。他和克劳德说了几句话后,略带惊讶地扫了凯兰一眼。接着,他喊了苏拉,苏拉不明其意地走过去,被他拉走了。
于是,这片场地空了下来。
克劳德走到武器架前停住,低头看了看才到他腰部的男孩。
奥多良一旁解说:“将军让你先选武器吧!这些都是没开刃的,不用担心弄伤自己。我觉得第三层那个也许你拿得起……”
他戛然而止,因为凯兰已经伸手抽出了一把细窄的轻剑,对成年人而言是中短剑,但对男孩而言,这是长剑。在握上这把细剑时,这个男孩的眼神,忽然变了。
男孩拿起剑后,径直走进了沙地。忽然,他双脚斜错,右脚后跟微抬,左手平举于胸前,轻微地前倾了一下。而剑尖也在胸前的半空中,走过一个完整的圆弧,随即迅速归于右侧下方。
额前银色的发丝轻轻扬起,又垂落在他瓷白的鼻尖上。
不失优雅。
克劳德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决斗的邀约礼,但特别在于,这是表明师承名门的行礼方式,和他一脉相承……应该是奥古斯特教给他的……而且,这不是初学者向上请教的礼节,而是一个平等的切磋邀请!
他取下一把阔边长剑,大步走到凯兰对面,也同样如此行礼,只不过,他的前倾幅度更大一点,因为这才是符合标准的做法。
他直起上身时,一瞬间,雄浑的杀势透体而出。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危险而紧张。
站在两人中间的奥多良,也些微受到了影响,后退出了两人的攻击范围。
他大叫着:“克劳德.尤利西斯和凯兰.朱利叶,点到为止,不限时间,一方认输为止,开始!”
克劳德手握着阔剑,见凯兰没急着进攻,而是慢慢绕着他走着。
步伐相当正确,不露破绽。
克劳德评价着,他干脆率先进攻。
克劳德的剑路就如他本人性情,坚若罄石,直来直往。
阔剑的重量,在他的力量面前可以忽略不计,那么本身,就变成了面积更大的轻剑。
凌厉的风声呼啸而来,凯兰紧盯阔剑,心如止水般平静。
她挑战克劳德,并不是认为自己能够有赢过他的技术,而是基于对他剑路的熟悉。
未来的克劳德,剑路更加成熟,而她的剑术,完全由克劳德教授。克劳德教授方法就一种,那就是直接上场对打。
奥多良站在场地边,心里哀叹凯兰和克劳德真是死心眼,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挑衅克劳德,另一个非得跟小孩较真。这下好了,估计立刻这小鬼会被克劳德揍一顿,然后哇哇大哭。
陛下要问起来,他怎么交代啊!
但是,他眼睛浮过了惊色。
男孩犹如蝴蝶般灵巧地在克劳德的阔剑下穿梭。他在空当处,双腿猛然一跃,奥多良还在嘀咕这是多余的举动的下一秒,克劳德的阔剑横扫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