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的预判!
克劳德想,他立即改换方位,避开了钻到右侧的男孩刺向他心脏的位置,但那剑尖,确确实实碰撞在了他的腰侧。
他眸光暗沉。
他发现,这男孩仿佛能够预见他每一剑。
阔剑的剑路被他改换了,他提着阔剑,竟从一往无前的粗犷,改成了如风暴般的急骤。
而这突然的转换,才开始给男孩施加了压力。
但男孩的剑路,也开始变化了,从灵活轻盈的刺击,开始转向连绵不断的稳重。
细剑与阔剑,多次在半空碰撞着,震荡着。
一边的奥多良已经看呆了,他不是没见到过能和克劳德交手一段时间的人,但是,绝非是一个10岁的男孩。
这哪是没训练过?
他仿佛看到了,一匹幼小的恶狼,面对着不可撼动的大象,却也露出了贪婪的獠牙,不断撕咬着。
凯兰此时绝非奥多良所想如此轻松。
经验带给她的优势依然存在,但逐渐减弱了。因为克劳德很快洞悉了她虚弱的内核:无论用高明的剑术如何掩饰,这具年幼的身体本质还没有经历太多的训练,肌肉群也没练出默契,一些她以前能轻易使出的动作,却难以做到完美。况且,无论耐力还是力量,克劳德都比她更好。
必须要尽快拿下!
凯兰选择铤而走险!
克劳德眼中,男孩剑势突然转变,不再从他阔剑的阴影下逃跑,而是以直接牺牲一臂为代价,撕咬向他的胸口。
奥多良看得目不转睛……
男孩的进攻,狠厉果断,抛弃了原有的精巧,但也变得更加危险。
克劳德眼神一厉。
他眼中,男孩的脚步突然慢了起来。
他追到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未开刃的阔剑,击打了上去,正中男孩的小臂,出现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他立刻撤力。
但男孩似乎丝毫不受其所苦,划过的剑光如喷涌的波浪。
原来,这是他刻意卖出的破绽!
克劳德感受到了危险的临近,他强行扭转,但凯兰的剑身已经紧紧擦着他的腋下划过。
衣料滋啦一声破裂开来。
血从一条细缝里向外晕染开来,即使是未开刃的细剑,也因为使用者的全力一击,具备了凌厉的破坏力。
“将军!”奥多良紧张地大叫。
克劳德双眸涌动着寒流。
他感受了,这个孩子剑路的熟悉之感……就像是他长期喂招的弟子,对他许多习惯的熟稔。
但是……
他的阔剑突然一变,他依然沿着旧有的招式,却更加急厉!
他准确无误地挑住了男孩的臀侧,以阔剑剑身,把他拍了出去。
男孩闷哼一声,在空中迅速调整姿态,但还是收不住力道,半跪着滑出一段距离。
克劳德以为这场战斗结束了,但那孩子猛然抬起头,眼眸流火灼灼。
……
又一声摔击声。
被阳光烤的炙热的沙地上,出现了一道不明显的淡红色痕迹。
克劳德按了按有些酸痛的手手腕,看了眼脚下。
他的脚踩在一柄细剑上。
它折断了。
他目光重新落回累得瘫倒在地上的男孩。
终于,他不再像之前无数次那般,立即跳起来跟他进行你死我活般搏斗了。
至少毅力不错,即使是出于对他莫名的仇恨。
克劳德心里点评着,他从剑路里已经察觉了……那满含的恶意。
“认输吗?”
克劳德走到他身边,阔剑‘当’地一下,贴着孩子耳朵边,插进沙地。
他居高临下道。
男孩抬起头,银色头发浸透了汗水,混着沙子,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似乎想起来。
但因为力气耗尽,他手肘打滑,又跌了回去。
克劳德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主动伸出了手。
男孩抬起那双特别的红眸,灼灼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克劳德:“你输了。”
男孩的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和他仍然差了一截。
跌落的袖口下,是肿出了半圈青色淤青的右臂。
那是被他的阔剑打到的地方。
看来没骨折。
下一秒,他右脸一痛。
他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
他作为战士的本能被激活了,右手迅速摁住了敌人的要害。
“住手!”奥多良惊叫。
细微的咳嗽声从他掌心里传出。
过于纤细的触感,让他迟了一步的大脑迅速改变了指令。
他松开。
迅速的行动、扬起的唇角和眼里的笑意,显示是预谋已久。
克劳德想,放弃了致歉的念头。
“连对手都不懂得尊重的人,死了活该。”
“我有说认输了吗?是你骄傲自大,掉以轻心,被我偷袭得手。”
凯兰回敬道。她捂着脖子,呛咳了两声,才缓过气了。
就算打不过,她也要讨点利息……
克劳德扯动了下嘴角:“那么再来?”
他大步上前去,伸手抓起她的衣领。
凯兰哪会让他如愿!
现在她是真没法对付克劳德了……可恶啊,只差一点点!
“我输了!你不许动我!”
凯兰见克劳德不放开她,举手大叫。
克劳德一愣,盯了她一会儿后,没说什么,放开了她。
凯兰拍了拍衣袍,心情不错地向克劳德行礼,表示结束。
她安慰自己。
我居然刺破了他的胸膛,以及揍了他一拳……这可是克劳德啊!
她输掉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凯兰转身要走,却听克劳德在后面,沉沉道:“你忘了规矩吗?”
凯兰扭过头,有点茫然:“我已经认输了。还要怎么?”
克劳德两个大步,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揪住了她的肩膀。
那位子也不知道是否是他故意的,正是之前凯兰卖出破绽的位置。
好痛!
凯兰一脚踹向他,企图逃出掌控,克劳德挨了一脚,不为所动,粗暴地拧过她的双臂。
“我已经认输了!”
凯兰见他要把她往连廊那边拖,心里闪过一个猜测,顿时急了。
克劳德没做声,拉下缠绕在廊柱上的锁链和圆环,将孩子的手扣了进去,转身离开了。
大概是去处理自己的伤势了。
凯兰顿感轻快。至于,她被吊一段时间……
凯兰脸皮很厚,表示无所谓。
因为锁链长度不够,凯兰只能用前脚掌点地,不让自己晃晃悠悠打转加重手腕的负担。
奥多良走到被吊着的男孩面前,笑眯眯地细心解说:
“告诉你规则的人,不安好心啊!赢了可以免除处罚,但输了……是任凭处置的,一般会加倍惩罚。不然,将军恐怕每天要被烦死……哈哈,放心,将军最多把你吊在这里一小会儿。小孩,要是你喊我声‘好哥哥’,将军要我计时的时候,我给你悄悄掐掉点?”
还‘好哥哥’?
前几辈子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猥.琐!
凯兰瞪了他一眼,眼神写满拒绝。
奥多良见男孩别过脸,全然不想理会他言语的逗弄,顿时有点无聊。
奥多良耸了耸肩。
他还是挺喜欢这小子的,毕竟敢把克劳德惹毛成这样,真不多……
所以……等下,我去打个盹,让他多晒会太阳!
他转过身,看见他那位上司,拎着一条黑色的鞭子走来。
那是一根牛皮鞭,不同于惩罚学童用的较为温和的藤鞭,而是真正属于军队里、教训违背纪律的士兵的鞭子。
奥多良的笑意冷却了。
“等下,将军!您,您手里这个有点过头了……”他急忙拦住克劳德,心想陛下可是吩咐过他要保证这小子安全的,要是被大祭司打出点什么事情来,陛下肯定不会追究大祭司,一定找他算账……那他就惨了!
“是不是没找到藤的?我知道在哪,我这就去拿……”
克劳德面无表情,一把推开他,力气很大,奥多良猝不及防,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他抡起手臂。
“啪!”
鞭子径直打在了男孩的背上。
从肩膀斜贯到臀际。
男孩因为疼痛,微微屈了下背脊和腿,但又因为拉扯着手腕的疼痛,而被迫再次绷直了身体。
……
奥多良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一鞭鞭落下。
男孩额头很快布满了汗水,就连灰色的衣袍也浸透了,变成深灰。
但他倒是不哭不闹,唇紧紧抿着,沉默地挨着一记又一记。
克劳德收起了鞭子,正好十四下,加上之前在告解室里的一下,他严格按照规定。
他没有真按奥多良所说的,去任意增加次数,在他看来,那只是毫无意义的报复。
他向男孩走去,伸手从他腰际取下匕首,惹来对方怒目而视。
“还我!”
克劳德语气带着寒冰:“这是他的赃物。原本属于我。”
凯兰微微张了张嘴,她知道克劳德不会撒谎。
所以……
她简直要给奥古斯跪了,
胆大包天,居然偷克劳德的东西?
还有,他送给她的哪样东西是干净的?
钱、匕首……
她有点后悔和他签的协议了……
那个庄园……是不是也有问题啊!
奥多良见大祭司不动手了,很识趣地去解开圆环。
男孩失了拉力,脚尖也撑不住了,直接往他那倒了过来。
奥多良手忙脚乱地抱住孩子。
入怀的是柔软瘦小的身躯,孩子睫毛微微颤动着,挂着汗珠,绯红色有些失神。
奥多良手摸向他的衣袍,想检查下他是否被打伤了。
但就在他触碰上男孩后腰皮肤的时候,男孩推开了他的手,离开了他的搀扶。
凯兰手肘撑着柱子,勉强站稳,她冷冷地看着克劳德。
克劳德一怔,他本以为他眼里要么是自怜,要么是坚忍,但他的眼眸里,却像是炉膛内压抑的烈火,看待他如不可饶恕的敌人。
他只不过是隐忍,而这种隐忍,让他担忧起爆发的后果。
克劳德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责任,虽然是管教这顽劣的孩子,但实在没必要让他如奴隶一般依从。
这么一想,他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计较他缺乏的礼数。
“至少像个战士一样,忍得了痛楚,这点可以赞许。就这样罢。”
男孩挺起了腰板,从他身边离开了,起初不快,后来成了跑。
克劳德负手注视着男孩。
能跑能跳……应该没受伤。
他些许的担忧,烟消云散。
“奥多良,确保他确实回到了神殿,不得放他出来。”
奥多良深吸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克劳德待奥多良走后,弯腰拿起被折断的细剑,拿到眼前细细打量着。
但最后,他还是随手将半截细剑,扔进了武器架边的废物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