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传来轻微的响动声,接着是隔壁门的门锁吱嘎转动的声音。
凯兰回来了。
铂西亚翻了一页书,听到对面的声音很快小了下去。
奇怪,他今天这么早就睡了?
……
隔了一堵墙的另一侧。
凯兰小心地解开腰带,撩起袍子的下摆,褪了点裤子,用浸过冷水的毛巾依次按过背部、腰部。
突然的冰凉,让仿佛被热水灼烫过的后背舒适了起来。
幸好朵兰这几天不在,不然又要被骂一回。
她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上次奥古斯留在这儿的药膏,所剩不多。
聊胜于无……
反正过两天就会好了。
她搅过了枕头,垫在了腰腹,趴着,这样就没那么疼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很快,倦意紧随着疲惫迅速地涌了上来。
……
床榻上,银发的男孩双目紧闭,一段段被遗忘的记忆,开始涌入梦里
窗外,亘古不变的月亮再次升起,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祝福者……
凯兰,在梦里,睁大了眼睛……
前面是燃烧的火焰。
红色披风的士兵们以利剑相互厮杀着,好像忘却了他们曾是一个屋檐下站过岗、生过火的战友。
怒吼声和哀嚎声,遍布城市的主要道路。
黑头发的男孩,小心避开交战的双方,紧紧握着匕首,在小巷里奔跑着。
蝙蝠在天空集群,仿佛应邀参与一场黑暗的舞会。
秃鹫鸟从空中直奔而下,目标是男孩。
“走开!”
男孩举起弓,向它打去,虽然没伤到它,但让其鸣叫着退开,选择了一边皮肤暗沉的尸体。
那是个本该年富力壮的男人,但他瘦的脱了形,奄奄一息,而他手里,是一把带着树根的泥土,正塞进怀里婴儿的嘴里。
婴儿面色青紫,已是死亡。
男孩的眸子,映照着越来越亮的烈火。
那是一个精致华美的青铜祭坛。似乎刚修建不久,上面已经横七竖八吊起了好几个十字架,都是妇孺老弱,但有个共同点,他们一看都不是帕米拉人的模样。
而在祭坛前,浅褐皮肤的异族少女双眼噙着无助地泪水,双臂被绑在奔腾的牛后面,拖出长长的血迹。
巨鹰从天边飞来,火红色的翎羽扬起,不顾箭雨,扑向地面,袭击好奇观看的人群。
那既有看上去面黄肌瘦的穷人,又有坐着马车内轻笑着谈天的贵妇。
又是一个人被巨鹰的爪子扎入,带到了空中,他惨嚎着,挣扎着,被巨鹰一甩,坠落而下。
人们惊恐地奔逃开来……
巨鹰又是附身下冲,一栋华美的公寓屋顶被它猛然撞开,从突然坍塌的墙体里,它的爪子抓起了尖叫的男人,他穿着宽袍,但仍不能因此而豁免被撕裂胸膛的命运……
男孩凝眸,弓箭拉成满月形,一支利箭射去,将绑着女孩的绳索射成两半……
巨鹰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向这儿看来。
眼眸里满是猩红之色。
翅膀若燃烧的火焰,扑来到地上,一把抓起地上的女孩,高高飞起,远远离去。
“凯兰,快来,官兵们搜过来了!”
有人高喊。
啊,叫我?
声音耳熟啊。
她看到了星玉的黑眸,带着焦急,那是吉奥,不过,现在的他,居然穿着粗布的短袍短裤,还很年轻。
他拉起黑发男孩,两人钻入了巷子里。
……
“后来那头怪物总算被杀死了,但杀了他的那个人不见了,也有人说是那个杀它的人搞出来的,因为那人有双红色的眼睛……先王还悬赏过他、”
“真是不祥啊……那怎么说都是传说中的神使……所以,后来才会发生那场大瘟疫吧!”
说话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糟糕的经历,叹息着,止住了话头。
他们低下头,看过来。
一人不怀好意地伸手抓住了银发青年的脖颈。
“说起来,这位也是红眼睛啊!我瞧瞧。”
银色的长发,色泽黯淡,晃荡了几下,进行无力的抵抗。
突然靠近的火光,耀得青年的眼睛十分难受,更何况这士兵还强行掰开了眼皮。
“真是不祥的颜色……据说九头蛇和女人□□生下的子嗣,就长着这样的眼睛。”
“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不过叫这样的杂种做国王,也真是对开国的英雄们的羞辱啊……说起来,桑卡将军也派来了使者,索要她?”
“毕竟是个漂亮女人嘛……”那人伸手捏向青年胸口,但他很快失望了:“这还是女人吗?一点胸都没有,比克劳德的阔剑还平。”
“呵,她价值又不是在当女人用上,谁娶了她,就有了三个军团以及两个行省的税收。所以,必须要赶在克劳德将军的军队来之前,让这条母狗签下那个协定,这样我们的晚年才有保障……”
“士兵们。”
青年声音干涩:“他们许诺给你们每人一万金币,但你们想想看,那一万金币从哪儿来?必然再次榨取你们家人的劳作成果,以及让你们的儿子、兄弟们去抢。”
“那些低贱的民族,本该是为我们无怨无悔服务的,他们的所有财富也是属于我们!等老子有了一万金币,我大可不必在田地里劳作了。”
“哼,你这么关心那些蛮族同胞吗?你是他们的国王,还是我们的国王?”
“帕米拉的战士,不该是这样的。克劳德教过我,只有为公平正义,而非一己私利挥舞的剑,才能守护我们的国家。”
青年轻声道。
“闭嘴,娘们!你懂什么!”
士兵手一抖,烛台里的蜡油,滴落。
与同样鲜红的眼眸,融为一体……
青年惨嚎起来。
士兵们有点慌了:“我……我手、手抖了下,就一点,蜡油!”
“怎、怎么办!”
“别管了……死了更好……”
……
真讨厌,为什么我做梦要梦到这种不愉快的过去……
还不如前一个剧情胡编乱造的梦呢……
……
夜里。
突然“咚”的一声响声,让铂西亚突然惊醒。
接着,隔壁持续不断的拍打墙壁的响声,扰得他难以入睡。
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凯兰不说,大祭司也不会知道我出过门……
铂西亚举着烛台,出了门,一脚差点踩到了东西。
他低头一看,嫌恶地皱起眉头。
两只苍蝇绕着装满食物的盘子打转。
铂西亚眸里滑过一丝讶意。
他绕过它,敲了敲门。
在门前,他能肯定,那持续不断的噪音,来自这儿。
“凯兰?”
里面没有回答。
他鬼使神差地转了下门把。
门吱嘎地露出了一条缝,开了。
铂西亚一愣。
凯兰居然没锁门?
“抱歉,我进来了。”
他低声道,拿着烛台。
他一眼望去,窗户大开着。
狂风将窗板来回冲撞着,木板砸在石壁上,发出剧烈响声。
原来如此……
铂西亚松了口气,快步走去,关上了窗。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毫不意外凯兰溜出去了。
但黑暗里却有另一个呼吸声……
他僵了僵,循着声音摸索而去。
烛台的光下,突然出现了一张面孔!
铂西亚眼瞳微缩!
银发的少年躺倒在地面上,银色的头发失去了原有的光亮,黯淡地搭在脸颊和鼻头上,
铂西亚一惊,立即把烛台放在地上,使出全力,才把凯兰挪回床上。
凯兰鼻音颇重地哼了声,稍稍动了动,借着他的手,缩回了床里侧。
铂西亚立即伸手去掀开凯兰背部的衣袍,他雪白的后腰上,有一片片灰青,有几处暗红色的嫩肉翻出,化了脓,灰色学徒短袍的深色,大概来自于血和脓水。
铂西亚眼皮一跳。
……是大祭司打的。
他心里,对那位祭司的敬仰之情陡然消弭。
铂西亚看了眼扔在一边的药盒,发现里面是空了。“我那还有一点药,我去拿来。”
“没事……”黑发男孩理解了他的意思,摇头:“我已经涂过了。”
前几世她受伤,为了避免被发现性别,她都尽量不声张,所以她发现,自己身体完全可以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自愈……
凯兰咳了声:“我还行,明天就好了。”
她却不知道,她现在看向铂西亚的眼眸,却是充盈着水雾,眼圈红红的。
铂西亚微微蹙眉,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指探向银发男孩的额头,触碰之处,是黏糊糊的汗渍、
对方喷出的热气浇在了他的掌心。
果然……
铂西亚顿时脑子有点乱。
“我去找医生开点药,你发烧了。”
“我……”
但他的衣袍被一根手指勾住了。
凯兰低低咳嗽了声。
“不用……让我喝口水……睡一觉……我在出汗,很快就会好了……”
女祭司不在,万一被不知根底的医生发现性别,就无法继续潇洒了……而且,女祭司不在,万一被不知根底的医生发现性别,就无法继续潇洒了……
“你怕看医生?”铂西亚皱眉:“松下手。”
凯兰为他的敏锐感到有点害怕:“夜里请医生,太费钱,而且医生来了也就是给我开点药……不如,明天,帮我抓个药就好……”
她挪了挪手臂,挡住了眼睛前的光,又嫌仍然太亮,拉过毯子蒙在头上。
铂西亚盯着她。
既然他这么说,他合该识趣走开……
床铺上渐渐响起低沉的喘息声。
他的心也随之抖动着。
铂西亚绿眸沉了下去,他回到了自己房间,开柜锁取了他这些天翻译手稿的稿费,又抓起叠在衣柜里的斗篷,出了门。
冷冷的雨水铺天盖地向他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