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种天气就应该喝杯烈酒,然后和暖融融的女人睡觉。”
负责看守神殿的士兵对他的同伴抱怨着。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没有防雨器具的他们一合计,在神殿里面躲雨。
“这又破又小的地方,连个银器都没有,盗贼们也看不上……”另一个士兵也很郁闷:“守着那只巨鹰,其实只需要在那个庭院安排个人就行了。”
奥多良将他的披风、亚麻衬衣铺在桌上,而头盔、护臂、护腿等等小部件压在上面,防止被灌进来的大风吹飞。
他光着膀子,起了堆火。
“喂,奥多良,不能在神殿生火……”
“明早处理干净就行……你们不来烘下衣服吗?”
这个娃娃脸少年冲着他们努了努嘴。
两个同伴看了看彼此,也走过来,三人就着篝火烘着衣物。
突然,其中一人叫道:“我好像看到一个人从外面跑过,是我眼花了吧。”
“不……我也看见了。”
背对着门的奥多良听完,拿起身边的长剑。
三人站了起来。
“喂,站住!”奥多良叫道。
那人真停了下来,而且还往这边跑来。
走近他们的少年面容冷白,即使火光也没有使之融和。
他静若湖泊的眼眸里倒映着他们解下来的盔甲和剑:
内侧清晰可见有着狼形纹章。
他们是国王的骑士。
但铂西亚此刻没有心力仔细深究这个细节。
铂西亚郑重地行了个礼。
“各位大人们。朱利叶需要你们的帮助,他现在烧得很厉害。”
他刻意使用了朱利叶的姓氏,希望对方借此想到那位法务官。
两个士兵互相看了看,无动于衷。
“朱利叶……是这儿的学徒吗?”
“现在太晚了,哪个医生会开门啊……明天再说吧,反正离天明也没多久了。”
“是呀,孩子,不必着急。就这点时间,不会如何的。”
铂西亚抿了抿唇。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那能否告诉我,最近的医生在哪?”
男孩的坚决,让士兵们迟疑了,他们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低声交流着。
“哦……西区我不是很熟,奥多良,你知道吗?”
奥多良转过头,看着这个少年的轮廓,有点儿熟悉……
啊!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大祭司先叫去问话的少年吗?
他一拍手,指着他叫道:
“你你你,你是说……那个红眼睛的小子,他生病了?”
“是的,他可能从两天前就病了,我刚发现。”铂西亚犹豫了下,又说:“他好像烧得不太清醒了,我想,他需要医生的帮助。”
奥多良一听,这还了得!
他顾不得收拾还没烘干的衣物,直接一把抓过桌子上的披风,胡乱系在膀子上。
“带路,走走走!”
其他人叫住他:
“你不值班了?将军可能会挑这种鬼天气来查岗!”
“害!随便了。要是那小子有个闪失,到时候来质问我的可不只是将军了。娘的真麻烦……啊,你们出个人去克劳德将军那儿,就说他打的那小子病了,请他寻个医生来。”
……
大祭司的宅邸里。
苏拉听到开门的声音,醒了过来,他支起身子,却见和他同一房间的师兄系好了腰带,正要出门。
“怎么了?”
“啊,吵醒你了,老师要出门,我得去把马准备好。”
“现……现在?出什么事了?”
“这是骑士侍从的工作……骑士随时要奔赴战场,我们自然也是,不管是什么事。你继续睡吧,交给我就行了。”
师兄说。
苏拉懵懂地“哦”了声,目送师兄离开,但却了无睡意了。
他犹豫了下,抓起衣服套在身上,也跟着出了门。
他的老师,那位不苟言笑的大祭司……将军,正站在雨里,黑色的斗篷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廊上不熄的火焰照亮了他的面庞。
他的眉心聚拢了黑暗。
神情十分凝重。
有战事了?
苏拉咽了口口水,暗暗祈祷起来。
师兄牵着马快跑过来,那是大祭司克劳德的爱马,与国王奥古斯特的马乃是同胞,是天穹高原上的纯种高耳古马。
“苏拉!”
苏拉暗道不好,自己偷偷出来,被老师发现了。
“你也来。”
苏拉一时蒙圈了。
他,他,就要上战场了?
“老师,他刚会骑马而已。”
师兄说。
“无事,不是战场。”克劳德大祭司看了他一眼,又说:“凯兰病了。”
苏拉睁大了眼睛,他赶忙冲去了后院,他新得的小马正栓在那儿。
……
有凉凉的东西贴着额头,凯兰忍不住起了阵鸡皮疙瘩。
她努力抬起眼皮。
只见前面黄茫茫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了人影的轮廓。
他们不断交替着,好像每个人都有六只眼睛或三四个鼻孔,根本看不出谁和谁。
仅仅看了一眼,胃里恶心得厉害。
有人对他说话,但说了什么,她懒得去想,只是摇头,又摇头。
她后来烦了。
“别管我了……我要睡觉。”
至此,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有一层温暖的东西……也许是毯子,拥住了她。
就是有点太硬了,像是石板似的……
温热的水流,开始润过干裂的嘴唇。
她眼前清晰了起来。
眼前,是深沉冷峻的灰色。
……
他身披黑色的斗篷,灯火打亮了这双眼睛,在黑暗的囚室里,这仿佛是唯一的光亮。
“老师!”
她惊喜地叫出了声。
尽管明知道会被他骂,但泪水还是忍不住滚出了眼眶。
她得救了。
老师总算赶了回来,把那群该死的反贼给镇压了。
要是来早点就好了……真的,痛死了……
不行,不能在他面前抱怨这个,不然他会很生气。
老师他蹲下了身,手提的油灯的光照了过来,让她的右眼很不适应地眯了下。
她有点羞惭地侧了侧头,试图将蒙着纱布的左眼躲到黑暗之处。
来巡查个军队,却弄得这么难看……
她有点尴尬。
好在,那光很快被拿远了。
“陛下。”
他的声音,在黑暗之处,有种奇异的安宁。
“现在就只有我,你能否告诉我一个真相,当时向奥古斯特揭发桑卡策划谋杀你的证据,是出于你的授意?”
她有点茫然,同时又有点委屈。
老师居然不先问问她的情况或是告知她现在的局面,而仍是关心桑卡的名誉?
“我时间有限。”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娇气,冷冷道。
她抿了抿唇,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他想杀我。”
不久前,我刚被他绞死过。
这含糊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克劳德满意。
“这不过是你的妄想。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否’。只要你老实回答,即使是你做的,我也会带你离开这。”
老师冷冰冰的声音在囚室里回荡。
她感觉自己耳朵慢慢热了起来,既是被质问心虚之处的羞愧,又是出于他过分偏爱竞争对手的恼怒。她仅仅就做了这件不合他心意的事……
但就这件而已啊!
“是,对不起……”
她右脸颊果不其然一痛。
克劳德放下手,冷冷地注视着她。
“我知道了。奥古斯特真该以你为耻……”
凯兰心里和脸颊同样火辣辣的疼,
但她理解克劳德,毕竟在他看来,她确实无缘无故陷害了一个能征善战的年轻人。
她见克劳德没再说话,知道他不打算追究了。她小心建议:“老师,这段时间,我思考了下,现在各行省供养的军团太多了,他们不事生产。为钱卖命,只想着打仗,但我们不能再加税了……”
克劳德,这位满身还带着沙场归来的血味的战士,没有理会她。他开始解开衣袍,从内测口袋里,取出一个细小的瓷瓶。
他打开了塞子,看向她。
克劳德的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冷峻沉凝。
“桑卡已经死了。”
克劳德淡淡道。
凯兰有点茫然:“什么,他怎死了?我不口渴,老师,先帮我解下铁链……”
克劳德单膝跪下,他伸出手,手指卡入她紧咬的牙关里。
凯兰的眼瞳急剧缩小。
“唔……”
锁链摇动着,发出凄厉的碰撞声。
被铁链洞穿已久的手足,再次涌上了撕裂的疼痛。
她挣扎着,想咳出那些进入喉管的液体,但却不能……
灼烈的痛感,从食管开始,弥漫到胃部……
“抱歉。”
背叛者直起身子,却没有再投向她多余的一瞥。
老师……
你原来也站在元老院那边吗?
你满口的正义、忠诚,原来都是在骗我的吗?
她想大叫,但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泪水朦胧中,那点灯光迅速远离……
……
“咳咳……咳……”
突然闯入喉咙的液体,同样冷峻的灰谋,从胃部涌起的纠缠在一块的痛苦,一般无二。
“……放手。”
克劳德皱起眉头,注视着那紧紧抓着他手腕的小手,苍白皮肤下青筋迸起,显示着极度的抗拒。
这是他第七次尝试给孩子喂东西。
这孩子实在太不配合了,别说喝药了,想灌点水进去都难如登天。
这孩子瞪着他的眼神,好像他喂的是毒药。
不过,因为病的不轻,这孩子眼眸波光粼粼,显然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克劳德无视了在他手腕上深深扎入的手指,将孩子往自己胸膛压了压,才空出了另一只手。
他手指探入男孩的唇缝,触碰到了浮肿软白的牙龈。
他顿了顿,手指滑过它们,摸到了牙齿后槽。
但男孩死命咬着牙关,因为使劲,浑身颤抖着。
克劳德克制着力道,避免真弄伤他,手指一点点发力,试图把牙齿撬开好方便喂药。
如同角力一般,比谁先放弃……
细细的血流,顺着男孩的嘴角,淌了出来。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那是负责照顾巨鹰的查金少女,因为来送餐,发现凯兰生病后,她坚持留下来,帮忙做些打扫卫生的活计。
“求您!别这样……这……他还在生病啊!阁下,请交给我,我会让他喝下去的!”
克劳德一怔,手上松了劲,男孩立即挣脱出了他的手臂,软绵绵地后倒了过去,被柔软的毛毯包裹住。
是之前毛遂自荐照顾巨鹰的女孩。
女人在照顾孩子和动物上更有一手。
克劳德审视了下那个女孩,放心地让她抱住了男孩。
他注视着用毯子裹住的男孩浑身松弛下来,软软地倚在女孩子胸口,吞咽起药来。
而且,好像是这才突然发现自己饿了两天多的事实,就连苦味的药汤,也狼吞虎咽。
完事后,在那个女孩为他擦嘴时,他微微睁开了眼,似乎有点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克劳德:……
他转过身,发现众人用复杂难言的眼神望着他,在与他目光相接后,纷纷低头各做各的事:煮药的,烧水的,清理地面秽物的……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布巾,按住了他被咬破的手指。
那血当然不是那孩子的,而是他的。
只是他认为没必要解释。
克劳德站了会。
发现自己……
无事可做。
“大人,您操劳了一晚上,需要歇息的话,公房已经收拾好了。”
黑发绿眼的少年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说着。
克劳德沉默了会。
他好像品出了一丝赶他走的隐晦意思。
他望了眼房屋里的人,觉得他们应该能够井井有条地工作。
“你们严格按照医嘱。”
他说,然后在众人期盼的眼神里,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