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授课的是女祭司，她在讲解着一篇著名的叙事诗：
作恶多端的九头蛇被开国君主罗幕尼重伤，但人们使尽计谋却无法彻底杀死它，无奈求助神明。
太阳神挖出他的红色左眼，落地化为烈焰，将蛇王熊熊燃烧。
学徒们全神贯注，听得津津有味。
铂西亚却有点无聊，这诗歌他早读过了。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庭院。
连排樟木树下，小小的男孩正试图踮脚用手中的杆子去捉一只知了。
少年黑发蓬乱，泛黄的短袍一角在裤子里，一角晃在裤子外面。
这是对罚站怡然自得的凯兰。
她此时看着知了，想起了它的油脂和香脆，她被神殿的素淡伙食整的，看到活物就像吃了！
至于为什么她会在罚站，那是因为她交不出作业。
10岁难度的文章，凯兰当然应付得了。只是，几世累加已经破20岁的凯兰，自认难以模仿10岁小孩幼稚字体和思维方式。
我也不想当祭司，学这些彩虹屁，就是浪费我的青春、自由和生命。
凯兰昨晚这么想，诸神哪会聆听凡人倾诉什么家庭事业烦恼？不如趁这次溺水事故，直接“大彻大悟”，堕落成‘坏孩子’好了！
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铂西亚看着凯兰，回想起以前，忽惊觉自己对凯兰的印象，全都集中于短短的几天内。好像木偶突然活了过来。
难不成真是恶鬼附身？
铂西亚哑然失笑，但渐渐的，他笑容收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巧合，至今没看到凯兰写过字！
一时间，铂西亚有些毛骨悚然，忍不住又望了凯兰一眼。
对方正全神贯注地拿着一根棍子把树叶拨弄在一起。
铂西亚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他想生堆火，烧烤虫子吗？
“铂西亚！铂西亚？”
女祭司忽然叫他的名字。
铂西亚懵了，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向他的探究眼神，心乱了，
他看看女祭司，幸好女祭司不打算为难他：“带领大家朗读这首诗歌。”
铂西亚松了口气，起立，用华美的声线朗诵着。
待坐下后，他有意不再去看窗外。
铂西亚反思了下，这和阿尔特斯沁联邦的一位哲学家所描述的现象很像：如果一群白羊里出现只黑羊，牧羊人总会想着这只黑羊，而忽视了其他的羊群动向。
我过于关注他了。
就算他真有什么问题，神明既然从不显迹，我又能做什么？
何况，即使是蛇王的时代，也有不少为蛇王服务的人存在。
铂西亚心想。
这时，有人闯了进来，打断了课堂。小小的班级里，不知是谁起了头，一些人开始故意发出各种怪笑声。有人小声讥笑“蠕虫带着脏鼻涕来了。”
女祭司皱了皱眉，敲了敲讲台，让学生们安静下来。
“对不起，我、我……”
“苏拉，你迟到了。拿着你的石板，去跟他一起站着。”
女祭司不理会那个怯懦的少年红通通的眼圈，不给任何回转余地，她比起大多数授课祭司来说，性情要温和，对孩子们也比较包容，不会用鞭子责罚孩子们。但她若是发怒了，也会指派孩子们做些奴隶才干的事：擦地板。
丢人之极。
铂西亚半同情半讥讽地想，顺着那少年离开的身影，视线又落到了凯兰身上。
接着眼皮子跳了一下。
女祭司听到一片哄笑，看向孩子们所指的地方：凯兰正生了火，准备烤三只知了！
“凯兰！快扔掉你手里的脏东西！”
她失态大喊。
凯兰被迫放走了她的‘小点心’，随即，看见了一个个子比她高、容貌极好的男孩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默默垂泪。
凯兰又看了眼同被罚站的男孩，认出那是前晚被她惊吓到的嫌疑人NO.1。
“嗨。苏拉！”
她见女祭司专心讲课，笑眯眯地凑过去。
那男孩有点惊恐地看着她，立刻挪动脚步，离得更远了。
至于像躲瘟疫一样躲我么！
凯兰心里嘀咕着。
越来越可疑了！不过，之前错认了铂西亚，这回我得徐徐图之。
女祭司直到课间休息才走出教室，沉着脸训斥了她一番。
“我错了，再也不会了！”
凯兰态度诚恳，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女祭司放走了凯兰，又接着训斥苏拉。
而凯兰趁机溜回教室，正好看到一个红发的学徒高举着一块石板，笑嘻嘻地说着什么，周围围了一大片人。
凯兰观望了阵，挑了挑眉头。
校霸这种事儿，真是……自古都一样啊。
“只要别欺负我头上就行”。
几乎所有旁观的人都这么想。
但凯兰深深明白，若是如此，这个小团体会越做越大，原本旁观的人也会在某一天成为施害者或者受害者。
等到一定时刻时，即使是她，也可能被选做目标。
“无边界、自发形成的群体，是最可怕的。他们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所以也就无所顾忌。”吉奥曾就乱民评论过。
而破解这个局面，最简单的做法是——
谁妄图当老大的，先问过我拳头。
红发的男孩，名叫布鲁图。他是平民的孩子，父亲是个军官，驻扎在外省，家里有些积蓄。
他看不惯坐在他前边的苏拉很久了。
原因很多，苏拉是商人之子，苏拉擦鼻涕用上好的绢布，法布尔祭司老把他叫去做事情，他明明拥有这么多好东西，却老是一副天下就他最倒霉的样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卢克、卢卡两兄弟不喜欢他。
但因为即将毕业，卢卡和卢克已经从法布尔祭司那得到推荐，以后也没工夫欺负苏拉了。
所以，布鲁图很英勇地接过了这个任务。
因为，他能够欺负懦虫，其他人就会知道，他是卢克卢卡之后神殿学途中的老大。
布鲁图在今天找到了机会。
女祭司离开了。
卢克、卢卡去授课祭司们那补习。
懦虫也不知所踪。
而其他的孩子们都在，但没有一个比他高大，
他猛地站起，大步走到苏拉的座位上。
这吸引了众学徒注意力，除了个别，比如铂西亚，他依旧不紧不慢念诵着新学的课文。
布鲁图已经很满意了，铂西亚这类好学生他绝没有想去领导的念头，对方也不稀罕和他们玩在一块。
布鲁图一把抓起苏拉的背包，倒举着，让东西翻倒出来。
第一件是笔。
第二件是擦鼻涕的手绢，布鲁图伸脚碾了碾。
第三件居然是化妆用的粉.盒，布鲁图嘻嘻哈哈地打开了它，倒在了地上。
第四件就是涂蜡石板了。
这是涂了蜡、可以反复刻字的“作业本”。
尽管已有了莎草纸，但需要从海的对岸的一个叫金沙的国家进口，价格不便宜。就算是贵族家庭也不常给学龄儿童使用。
因此石板成了学童们练字的最佳代纸。
“懦虫的石板太旧了，我刚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不如帮他下个决定吧！”
布鲁图拿起从苏拉背包里搜出来的石板，大声对和自己关系好的几个孩子说。
那些孩子意识到了要发生什么，爆发出兴奋的笑声。
“对，叫他换个象牙做的！反正他家里那么有钱！”
“不如藏进羊粪桶吧！他到时候肯定哭着不敢去拿！”
“那你自己去放，臭死了。”
“不如放在朵兰大人的花圃里，然后他去拿时，我们就举报，这个试图不敬神的淫贼！”
孩子们的恶意，是只图有趣但完全不考虑后果或无法预计全部后果的单纯恶意，这种恶意甚至能比成人出于利益而使出的诡计还要狠毒。
布鲁图觉得最后一个法子很妙，他拿着石板，刚想开口宣布他的决定……
“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布鲁图脸色一僵，看到出言的人时，有点惊讶。
打断他的人是最近很有“名气”的凯兰。
凯兰刚被女祭司训斥完，但毫不沮丧，好像刚才隔着墙壁都能听到的斥责声，对凯兰不过是日常问候。
布鲁图见那双诡异的红眼珠转了转，心生不妙。
“你有什么提议，说来听听。”
布鲁图刻意装作沉稳，像一个上位者，他和父亲去觐见安茹大人时，他儿子便是如此对他们几个小孩说话的。
但凯兰的举动叫他心生不满，这家伙绕过他，走开了。
接着，他后面发出惊呼声。
他猛然转身，眼瞳瞬间缩小。
那个红眼睛的丑八怪，居然一脚踩在他的桌面上，一手拽出他的包。
“我觉得吧，你的石板也好洗洗了，上面还有面包屑呢。”
凯兰扬了扬手里的石板，这引起了周围孩子们的哄笑。
孩子们不见得对布鲁图有多少尊重，而现在的变数，让他们感到很有趣，就连铂西亚也皱起眉，放下书，看向这边。
布鲁图脑袋里的理智，像是有一点火星遇到了滚油，猛然炸出一片火海。
“你这个婊.子养的！”
布鲁图怒吼着，挥起拳头打向凯兰的脸。
凯兰笑容依然，腿轻屈了下，头矮了下去，躲开了这道直拳的同时，双手向上一托，再一翻。
“乾坤~大挪移~！”
她哈哈笑着。
“通——咚”
伴随着桌椅倾倒和孩子们尖叫的声音，布鲁图被掀翻出去，跌在柱子上，头碰出了大包，□□着起不了身，憋了半天，还是哇地哭了出来。
铂西亚望了望脚边地上哭嚎的大个子男孩，又看了看远处，叉着腰嚣张大笑、十足恶霸相的小个头男孩，沉默着用书本挡住了自己的脸。
***
给人出头，后果是很严重，即使凯兰拉着铂西亚作证，百般解释，但女祭司十分生气，让凯兰不仅要擦完教室的地板，还要把桌椅、走廊地板全都擦了。
“不好意思，你得陪我打扫卫生了。”凯兰拿着抹布草草擦过石桌，对铂西亚说。
“纠正下，我是监督者。”
铂西亚无缘无故，被拉去作证，还摊上这份苦差事，他咬牙切齿：“听着，等下我用手指划过，如果沾上灰尘，你就继续擦！”
铂西亚看着凯兰开始擦地板，而自己掌握着让他痛苦的权力。
他莫名有点爽，冲淡了无法抢先洗澡的不快乐。
如果你不求我并为之前对我的无礼道歉，那我就一直坚称有灰尘。
他暗想。
但是，凯兰随便擦了几下后，狡黠地看着他：“铂西亚啊，如果你不肯通过，那你不就得陪我在这里呆着？你没法洗澡，也没有晚饭……”
铂西亚：……
两人对视着，外面的蝉好像也凝固在了树上。
铂西亚当然不想陪这个家伙一起在教室对着灰尘打发时间，他还惦记着刚从授课祭司那借来的一本书。但之前刚放出的狠话还在那儿，他还没练就凯兰那种出尔反尔的脸皮，改口的措辞斟酌了半天，都不是特别满意。
幸好，有人来给他台阶下了。
是之前怯怯懦懦迟到的苏拉。
因为对方罚站只知道哭，女祭司看他老实，甚至还安慰了他两句，没有留他下来擦地板的意思。
“铂、铂西亚……”
苏拉声若蚊蝇，手心出着汗。
他心里很慌，法布尔祭司又传话要他去他房间帮忙打扫卫生。
但苏拉很清楚，那句话的潜台词。
如果和以往一样，苏拉百般不愿，但也只能前去。
只是，他想起了之前听到的密谋。
万一，万一……
万一现在他们要对我动手怎么办？
忽然，他想起了那些人提及的“铂西亚”。
苏拉想起来了，铂西亚，那个极为漂亮的私生子，每每看到他，礼貌客气的面具下，隐藏着的鄙夷轻蔑。
此时，这个人，也同样这样虚伪地看着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祭司叫你去他房间。”
苏拉垂下眼眸，轻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