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大小的事情,显然逃不过国王的耳朵。
凯兰‘抢劫’了数万金币后,仅仅过了半个月,就有国王的信从遥远的阿泰山行省加急送来,指明给王弟。
晋为王弟殿下贴身女仆的悉尼西卡走进房间,看见王弟殿下正半躺在床上,专心地读着国王的信。
王弟脸上充满了凝重,尤其当他放下信后,整个人仿佛凋谢了。
是因为巨鹰的事,陛下对殿下斥责了一番吧?
想到这儿,悉尼西卡又是自责起来,她如果当时能够更加坚决一点,拦住来强抢鹰崽的仆人……王弟殿下就不会有现在这般恶名。王弟殿下的身边原先侍奉的仆从,也因而对王弟殿下害怕而不敢靠近,甚至有几个仆人寻了庞培娅夫人,恳求能调离王弟身边。
几乎全城人都在传言王弟殿下是个暴怒嗜杀、贪婪无礼的人。
然而,若是她看到凯兰手里拿着的信,恐怕大感震惊。
奥古斯特洋洋洒洒了一页多纸,询问凯兰是否受伤,小小地责备了她不该扔下护卫去冒险。在末尾,除了表达自己的想念外,他还提及他擒获了一批马驹,准备驯好后,送给她。
国王并未就贵族们的不满和王弟的名声发表任何评论……也只字未提重新考虑王弟人选的事。
凯兰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
……她不是怕的。
而是,气的。
奥古斯特在搞什么啊!
虽然我不想当王子,但我也不想见帕米拉提前玩完啊!
她唉声叹气。
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可能性。
难道,正如她瞎编给女祭司那套说辞那样,奥古斯特是打算用她当幌子,堵住神殿、元老院的嘴?
这个猜想让她的手指一用力,在信件上扣出了洞。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呢……这可是凭借着军队,‘说服’了元老院等人,直接踢走了正统的侄子,从一介被流放的叛国者,变成国王的狠人啊。
而且他才33岁,除了我这个重生者,没人能想到这位国王会一生无子。恐怕,国王本人也不会想到……
他压根儿就不需要可能分散他权力的王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对我才这么纵容……因为我名声越差,越不会动摇他和他未来孩子的地位……
但是……
凯兰又想起了奥古斯特面对她时,那格外真挚的笑容。
——“我的眼光不会错。”
凯兰盯着信纸,有点发怔。
悉尼西卡见王弟沉默不语,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此时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
她被父王骂哭的时候,她的王兄科俄索斯,会走进她的帐篷,却不提之前的事,而是直接拉上她,坐上他的马,去草原奔驰……直到她开怀为止。
“殿下。”
她咬了咬牙,尽管这有点僭越,但她还是希望这个小男孩能够露出微笑。她建议道:“您要不要出去巡视下您的商铺?那边的集市上,有很多可买的东西,以及可看的表演。”
……
南区临近王城的港口,同时从山顶流下,注入王城的河流也在此交汇。白日,停泊的大小帆船上,总是堆满了需要卸货的酒桶、粮食。想来混口饭的众多市民、异邦人,将这里挤得拥挤不堪。
凯兰和悉尼西卡跟随地契指示,寻到的这栋两平层的房屋,正是位于南区和东区的交界。前门挨着富人区的空旷小道,后门是南区的广场。
白天,那儿是集市。到了晚上,那儿会支起许多帐篷。
现在,正是操劳一天的船工和码头工们休息时刻,货物大多也已经运完了。此时空出了一大片平坦的泥地。
悉尼西卡指挥着雇来的仆从将这房子彻底打扫一番。
凯兰站在后门,看着□□队伍经过。
许多穿着红色、粉色长裙的女人们又唱又跳,踩着一边的年轻小伙们腰鼓的鼓点,被他们簇拥在中心的,是一对新人。男方穿着白色长袍,脖子间套着红花的圈,留着两撇黑胡,头戴白色高帽,他跨坐在牛身上,怀里拥着头顶垂落正红色纱巾、戴着金闪闪发冠的咖色皮肤女人。人群里不断传来“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的祝福。
和现在的凯兰差不多大的小孩们追着他们跑,队伍里不时扔出干果给他们。
他们行过的地方也是一地狼藉,花瓣和没捡走的干果倒是次要,那几头牛一边走路,一边咀嚼,还一边倾泄下大坨新陈代谢产物,才是阵阵恶臭的来源。
“呸,这些金沙老鼠,就会把屎拉的到处都是。”
凯兰听到远处一个工人唾了口,他们几个工人是正宗的帕米拉人。
“啊——救命——啊!”
“救命啊!”
“牛发疯了!”
□□队伍散的七零八落。
女人和孩子们尖叫着四处跑散,男人们高声喊叫着试图追赶那头牛。
穿着白衣服的新郎官狼狈地走在地上,不断高喊着新娘的名字。
而那新娘正紧紧贴着公牛的脊背,吓得噤若寒蝉。
那公牛在原地疯狂地钻圈,当男人们接近时,它就不管不顾地撒蹄子冲向男人们。
“这些就会惹麻烦的金沙人!”
原本坐着的几个工人纷纷站了起来。
他们中有两个腿脚不太灵便,另两个不是少了胳膊,就是残了眼睛。
他们和白衣服的男人们发生了争执,原因是他们要让这些男人们将红花全部扔掉,但这冒犯了这些男人们的习俗,说什么也不肯脱下。
“既然你们不在乎那小娘们和你们的命,我们也管不着!”
为首的光头汉子嚷嚷着,这句话总算起了作用,那些男人们感觉很受侮辱似的,将红花解了下来。
公牛终于不再试图攻击他们了,但是它似乎还是很暴躁。
那几个工人试图套住牛,但却屡屡失败。
“消遣我们吗?我们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新郎生气地质问:“你们这些帕米拉人,果然个个就会嘴上花花。”
“若不是我家小孩捡了干果,我懒得理会你们这些小偷!”
一个工人说。
金沙人被激怒了:“小偷?你们这些帕米拉人,才是强盗和小偷!是你们把我们的财产一次次无理由地拿走!”
清脆而带些稚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即将爆发的争吵。
“是不是那公牛看得到新娘的面纱呀?她面纱也是红色的。”
新郎转头,先看到一对红色的眸子,刚要发怒,又注意到少年穿着羊毛袍,而非粗布短袍。这是个有点身份的人。
“喂,那小娘们,想活命就把面纱扔了!”码头工人们已经跑过去大喊大叫起来。
“不行!只能新郎亲自去揭开面纱!”新郎的朋友们和主持的族内长老阻止道。
新郎一听,双腿打颤:“不,不,不!”
新娘却尖叫了声,一把用手撕掉了面纱。
“呵,男人还没女人有种。”
工人嘲笑了声,这公牛也仿佛应和着她的话,突然带着新娘往这边冲来。
新郎吓得腿都软了,在同伴们拉扯下,屁滚尿流地往一边跑。
工人们却十分整齐地拿出了工具——绳索、扁担条儿,他们扑了上去,公牛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一时间不知所措。
就这样,它的脖子、腿都被拦住,而那个工人也伸手想将新娘拽下来。
看起来他们成功了。
凯兰闪过这个念头时,听到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那麻绳竟然断了。
牛惊怒地从空挡里冲出去,已经跳下来的新娘惨叫一声,竟也跟着往后倒去。
那牛的蹄子竟勾住了新娘的长裙!
正当众人不忍地别开眼睛以免看到香消玉殒的场面时,一道黑影闪过,亮光一闪,新娘却突然跌倒在了地上,她的裙子破出了一个膝盖附近的大洞。
一个黑发少年伸出手,扶起地上坐倒的女人。
“干得好!够胆量!”
工人快步上前,出于他豪爽的天性,他重重拍了男孩的肩膀,赞赏了用佩剑将裙子一刀两断的少年。
凯兰转过头,看清来者后。
两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啊!你这个找人抢了我的死小鬼!”
“你这个瞎泼脏水的王八蛋!”
凯兰也认出了这光头汉子,正是这个人抢劫她,后来又导致她被克劳提乌责打一通……的罪魁祸首!
她已经从奥多良那知道了,正是他上门来找克劳德,栽赃她抢钱,所以克劳德才会知道。
新娘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嫣然一笑。“到我家去坐坐?”
她的姐妹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安慰她。新娘横了那尴尬地被挡在外面的新郎一眼,对凯兰等人补充道:“到我娘家。”
凯兰咀嚼着枣子,问汉子:“你从军几年怎么说也能结余一两千金币。你怎么会去碰了高利贷?”
光头汉子瞥了他一眼:“你这就不懂了吧!服役要自备装备,我借钱给我儿子购置了身好的。3000金币。只有那些高利贷商人,才肯借这么大笔的钱。”
“我本以为我卖掉之前的田足够了,但,田却被旁边的庄园主用开垦荒地的名义抢去了……法庭说他们不知道这荒地是我的。”
他咒骂到:“我呸,就两千金币。那些该死的伊特拉斯高利贷商人,还要我还利息的利息,不然就要把我孩子们送去做奴隶。”
凯兰:“那合同显然不公平,你可以向法庭申诉撤销。”
“法庭立案也要钱,还要请律师,我一个文盲怎么写文书?”男人沮丧极了:“我当时就不该听人建议,投资养扇贝,结果扇贝全跑了。我抵押了剑、盾牌还有勋章,才宽限了时日……还好克劳德将军仗义,否则我孩子们没地方可住。听我倒了那么久苦水,该还我东西了吧?”
凯兰有点头疼:“上次克劳德给你的钱还不够?你欠了多少?”
“不是!我已经还清了!”那汉子涨红了脸,声音低了下来:“你那钱袋子上面的花朵那是我女儿锈的,她前几天老是问我去哪了,她怀疑是我赌掉的……你把袋子还给我吧!你也不需要这种东西,是吧?”
凯兰拿出钱袋,想证明自己真不是抢他钱的人。
结果,她看到钱袋底部的图案,对方哼了声。
最大的猜测成真了!
王兄真的黑吃黑去了?
凯兰尴尬地将空袋子还给对方、
“队长,有牛肉吃了!”
冲进来一个工人,他对大汉嚷嚷着。他们刚才找到了那头牛,并在认识的守卫帮助下,抓住了它。
“走,走!”大汉吆喝着:“自从退役以来,还没能好好吃顿牛肉大餐!”
凯兰此时已经跑出去了,她看着一头牛被架在篝火上。
七个围着的小孩一起欢呼。
这些都是那个光头汉子的小孩。
“这块留给唐尼叔叔吧。”大汉的女儿对其他孩子们说,那些孩子们纷纷点头。
凯兰愣了下。
给孩子们分叉子的女人笑着说:“看他对你们那么好,我还以为是你们的父亲。”
“唐尼叔叔是我们爸爸的战友!”
“爸爸没有回来,那些坏人过来要抢妈妈的金项链抵债,是他赶来打跑了他们!”
“他欠了好多债,不过都是为了大哥……大哥前年去服役了,但没钱买盔甲,本来大哥说没必要的,但叔叔说命重要。”
小女孩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牛肉,流着口水,嘀咕了句:“不过叔叔总是管不住钱,之前老被人骗。二哥跟商人学了记账后,现在由他来管钱了。二哥说再吃四个月的腌菜,利息也能付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