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西亚来到了东区。
克劳狄斯家的豪宅正位于山腰上。
负责守卫的是他们的被释奴们,看到铂西亚,认出这男孩在老爷身边出现过,便简单问了两句,放他进入。
他被告知,执政官大人正在会客室见客人。
铂西亚于是在门外等待,但很快,安提帕森请他进去。
坐在执政官的对面的,是一位他不认识的老人,脸庞微圆,个头不高。细细的笑纹显示出他平时是个和善的人。
他身着祭司的红色长袍,膝盖边靠着一根金色手杖,
“霍邱大人。”
铂西亚从长袍上的百花团簇,猜测出这是王国仅有三位大祭司之一,信奉爱与美之神的霍邱大祭司。
圆脸老人有点意外。
“你是……西科斯特吗?”他打量着铂西亚,微微一笑:“我听说有一个青春祭司候选者,时常不顾危险深入疫区……他和你一样敏锐,安提帕森。”
银发老人指了处位子让铂西亚坐下,问他:“金沙人索取了数量惊人的粮食?”
铂西亚并不意外,这位帕米拉第一智囊,对他和王弟做的事情了如指掌,他甚至猜到了金沙人的条件。
只不过……
铂西亚将王弟谈的条件告诉了他。
这位执政官大人眼眸闪烁着。
“慢慢来,不必急。”他没有发表其他评论,而是又问:“你打算如何让士兵们接受被蛇咬一口?”
铂西亚意识到,这是他的考验,他便说了自己的思路:组织祭司们进行‘净化’仪式,对原来流程改造……
“罗幕尼时期的那位黑夜祭司,曾主动与蛇一起共眠,来欺瞒九头蛇。我想,这可以作为净化仪式的依据。”
安提帕森轻轻点头,看向霍邱祭司:“怎么样?”
这位大祭司笑眯眯地看了眼铂西亚。“我认为可以。”
安提帕森:“这事,由你来操办,利用好除恶仪式的机会。我已经吩咐过,财务官、保民官会配合你,如果遇到不配合的……我想,王弟殿下不会坐视不理。”
他一整句话都别有深意。
铂西亚一愣,除恶仪式,他记得,必须要青春祭司……
霍邱大祭司在旁边笑呵呵道:“刚才,还在王城的主祭们在我的宅邸里会面,一致赞同由你担任青春祭司的职务。恭喜了,铂西亚祭司阁下,你已经成为帕米拉历史上年龄最小的正式祭司。”
就在这时,有人快步走来。
铂西亚挑了挑眉,来人是头上包着绷带的斐桐。
他假装无事。
好的,这位骑士相当恪尽职守,完全没有在此刻扯上私怨的想法。
“安提帕森大人,王弟殿下在西区被劫持了。目前,行踪不明。”
铂西亚听到一声沉闷的推挪声。
他转过头,向来平静的银发老人,站起身,大理石桌几竟被带开了一点。
他神色十分凝重,好像丢失了一件重要宝物。
他看了眼铂西亚等人,示意他们离开。
铂西亚敏锐察觉不对劲,看着合上的门。
连霍邱大祭司都被请走……
他知道,安提帕森和骑士,在谈论某种不该为他所知的秘密。
国王的近卫部队青鹫,就算用下药的办法,也要带王弟离开。
而之前,他从骑士们闲聊里得知,国王之前与一群贵族私兵发生了冲突,据说里面还动用了弓箭。
而最近两天,尽管王宫内传出的命令不断,但始终没见到国王本人……
铂西亚面色渐渐发白,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王弟……必须立即找回凯兰!
但是……
骑士们焦急讨论着王弟的去向。士兵们找到马时,发现那个男人带着王弟离开了,而搜遍了南区、西区的人家,都不见王弟的身影,也没听闻劫匪们的行踪。
铂西亚根据从骑士们口中得知的消息,思索着。
这么有计划、大规模的聚集抢劫,显然不是普通乱民能做得出来的。必然,里面有个指挥了得的领头者。
而他们四散而逃,显然对地形了然。
很可能,这些都是西区的多年土著……而这样更麻烦了,至今,没有人找到他们的行踪,这说明,西区至少有一大批居民,在藏匿他们、保护他们!
但……他们目的为何!
……
凯兰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套走。
这马脚力了得,追击的骑士们的叫喊,消失不见。
在疾驰的马背上,倒趴着,胃部还被马肩不断顶着。
从不晕马的凯兰,也受不了了。
终于知道……铂西亚当时被人强行带到王宫的感觉了。
凯兰寻到空隙,手指摸到了佩剑,试图割断绳索。
然而,控马的蒙面人察觉了她的小动作,突然反身坐着,完全任由马驰骋,粗暴地从凯兰手里抢走了她的佩剑,将其远远扔了出去、
凯兰也顾不得危险,仗着绳索没断,半挂在马上,试图将他踢出马背。
“找死吗!别乱动!”
梅若怒道。
他看了眼前方,似乎有士兵包围而来,立即操纵马转入小巷后,抓着孩子,跳了下去。
他将孩子搂在身前,着地后滚了滚。
凯兰碰到了坚硬的物体,意识到那是梅若的匕首。
她大喜,立即拔.出.来,向他腰腹部捅去。
但她后脑勺一疼,眼前一片眩晕,又被对方捉住了手,抢回了短刀。
“老实点!”
“滚你的……呜呜!”
嘴巴里被塞进了一团布。
莫不成是袜子!
凯兰被里面味儿熏得神智恍惚,这不会从没洗过吧。
梅若没理会,自顾自找他匕首的刀鞘。
凯兰注意到,他的动作有点奇怪。
他右手少了一根食指,所以,他主要用的是左手。
是个……左撇子?
这时候,有士兵们大声叫喊王弟名字的声音,梅若立即放弃了寻找,而是将披风一甩,盖在孩子的头上,如同金沙的妇女一样,以稍稍遮掩。
突然,眼前走过两个搜索的士兵。
梅若拽着绳子,逼迫凯兰跌跌撞撞跟他走过去。
凯兰:还想我配合你?
她见士兵走向这儿时,故意一屁股坐在了路中间。
然而,这两个士兵,看了凯兰一眼,发现披着沙丽,想到了金沙人满身的牛粪,立即厌恶地皱着眉头,捂住鼻子,转身走开了。
凯兰:……喂喂你们看清楚啊!
上头传来一声嗤笑。
凯兰装作无事地撑了把地,爬起来。
但手碰到了奇怪的东西。
她顺着看去,一瞬间,浑身鸡皮疙瘩跳了起来。
被她碰到的,是一条极小的手臂,瘦得不可思议,骨头挂着点儿肉,皮肤黑黄。
一个眼睛无神、干瘪得几乎如同骷髅的孩子,嘴巴却是不可思议地鼓胀着,里面塞满了枯黄的杂草。
而这个街道,并不是仅有他们两人。
两侧的下水沟附近,坐着或躺着人们,他们个个形容枯槁,像是小孩子穿了成人衣服那般奇怪。
状态好一点的,还在他们经过时,恳求“施舍点吃的”;状态不好的,用木然的眼睛看着他们走近,又看着他们离开。
怎么……会这样。
凯兰暂时忘记了现在她面临的危险境地。
她从没听过王城发生如此大的饥荒……前世没有,现在也没有。
好像,自从奥古斯特命骑士们守在她房间门口后,除了铂西亚和悉尼西卡,她几乎很少听人提起外面的事了。执政官安提帕森……不是很早就预见到这局面,安排了人手和财力,调运粮食来了吗?
“全城的小麦和大豆都种在城外,现在封城了,乡下人也不敢进来卖,就一些有关系的粮商进出,价格每天翻一倍,现在好多人连续三天没吃到东西。吃得上的,吃的不是粮食,是儿子、女儿和妻子。呵,王弟殿下,被吓到了吧?”
梅若看到王弟有点呆滞的眼神,他不耐烦解释着,带着点愤世嫉俗的尖锐。
吃人?
凯兰打了个寒噤,不过,她很快认识到这是另一个意思。
梅若看着尽头处巡逻的卫兵,干脆一把将孩子扛了起来,换了条路走。
一群人聚集着,撞入了凯立的视线。
那大部分是女人和孩童,少部分是老人和男人。
那些女孩,脚上被链条锁在车轱辘上,恐惧又期待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男人。
也有一两个长相清秀的男孩,他们的腿脚都有鞭痕。
这些人,被撕去了上衣,在胸口直接用涂料写着“一条面包,一夜”。
他们的亲人正站在远处,观看着。
凯兰一脚踢向梅若,示意自己有话说、
梅若却把她往地上一扔,威胁凯兰:“你要是敢跑,我把你剥光了扔这广场上。”
他去寻旁边的奴隶商人。
“法律有规定,除非偿还不起债务,不能迫使儿女为奴,也不准逼妇为娼。送回去!”他警告对方。
“这些人又不是我收购的奴隶,他们自己跑来的。”贩子不高兴地说:“你当我做慈善吗?这种关头了,我还供一口吃喝?”
他小眼睛打量了下地上的孩子,罩袍遮挡下,仅仅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眸。
他嘿了声:“哪儿搞来的高级货色呀,转让不?”
梅若的脸色瞬间黑了:“我没那种兴趣。少瞎说!”
他环顾四周,对这些乞讨的流浪汉喊:“去西区神殿,那里等会有赈济。”
几个人满带亮光地看向他:“真的吗?但是,听说神殿存粮没了!”
“很快那儿会到一批。你们在这里等着,也只是被饿死!现在手上有钱都要囤粮,不差钱的富人们也都跑出城避难了。谁高兴多张嘴?”
梅若的话很有分量,一些人悄声和同伴议论着,成群结队地往前走去。
但更多的人,原地不动……
他们要么没气力,要么已经失望过好多回。
当然,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的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善心去帮助一个疑似被拐了的小孩。
他拽着她,又躲避了一队卫兵的搜捕。
终于,到了目的地。
还是个熟悉的地方。
凯兰看了一眼,就认出了。
是锤子酒馆。
还在神殿时,她和奥古斯特常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