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外面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梅若旁若无人地开了门。
里面扑面而来的是突然变暖变浊的空气。
与门外街道的萧条大相径庭,酒馆坐满了人,仿佛还是疫情前的夏天午后。
但这些客人,没有欢笑和醉意,沉默、紧张的一张张脸庞里,生发着某种狂热的情绪。
有几个,是之前堵截道路的带头人。
应该是绑架了她后,他们一蜂窝逃散了,选择了这里作为碰头的地方。
那么,这儿的老板,黛丝的父亲,恐怕也是……
凯兰心底深处,生出一种失望。
她似乎,又被背叛了。
她想到这一点时,额头被一只手用力按在了桌板上,鼻子生疼。
接着是甩门的声响。
罩在她头上的披风,被一把拉开。
酒馆老板蹲着在一块石头上磨刀,旁边散乱地放着些武器:箭头、枪头、短剑、圆盾等。
他抬起头,见到蒙着脸的保民官进来,提着个孩子,扔到了中央的桌子上。
男孩双手被反绑着,从桌面上自行滑了下来,站直了身子,与他对望。
老板足足愣了快半分钟。
梅若:“这是王弟。”
酒馆的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和一切动作,纷纷转过头,仔细打量着,他带来的银发男孩。
凯兰的目光在一张张脸掠去,好几个是常来酒馆的主顾,是退伍军人,他们的目光还算和善,而部分人,则是明显带着仇恨。
凯兰额头和后背渗出了冷汗,她发现,有两个人的脸,她见过,那是第二世时,将她眼睛弄瞎的那对看守……
老板深褐色的眼睛透过半白半黄的虬髯微微睁大,他目光在凯兰的长袍的紫色边沿停留了会。
锤子老板眼神发冷:“你不是说去打劫贵族和富商的车队吗?”
“正好王弟要逃出城,我就请他来一趟。”
“混账!”
梅若脸上顿时多了道掌印,但他没还手,几个汉子站了起来,怒瞪着眼,又被其他几个人拉了坐了回去。
“把他送回去!立即请求宽恕!你真是出息了,从劫富济贫,沦落到迁怒小孩?”
锤子老板吼他,酒馆的一些人躁动起来,叛乱这个词,让他们心生畏惧。但更多的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梅若冷道:“我要用他和王谈条件。”
老锤子见他们这般顽固,气得络腮胡跟着嘴唇一块抖动。
“我是个粗人,也不懂什么医术神术之类的,但我知道,如果不是王弟当时第一个发现并坚持要士兵们封堵了浴场的水道,现在你们担忧的就不是饿死,而是病死!”
因为凯兰和黛丝的约定,所以黛丝至今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凯兰星让她做的事。
酒馆的一部分人神情有所变化,这位曾经的英雄和老上司的信誉,让他们多少稍稍收敛了迁怒之情。
“3天来,我参加了整整73次葬礼,而我提交的报告,迟迟没有回应……”
梅若蓝紫色的眼睛,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阴翳,深藏着哀痛。
“陛下日理万机,难以注意到西区这挤满穷人的小角落。只要陛下多重视下我的报告,三天内勒令商铺按照以前的价格销售粮食,我一定会将他送回去。”
凯兰翻了个白眼,呜呜呜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老板一把拔出她嘴里的东西。
凯兰:“大哥哎,这没用,商人可以说自己卖完了,流通到黑市只会更贵。你既然是保民官,其实可以……唔唔!”
梅若又一把塞了回去,冷冷道:“我不会听你的建议。骗走唐尼积蓄、公然索贿……”
他顿了顿,忿忿扭头唾了口。
“还刺伤将军大人的小混蛋!”
凯兰:……为什么到处都是克劳德的脑残粉!
梅若尽管十分瞧不上王弟,但对王弟所说的话,也觉有点道理。
他想起了之前朋友们提过的西区仓库,那是王城用来储存附近征收的粮食税的地方。
历来有国王军队驻守……
如果实在不行……
“兄弟们,我去传信,若我遭遇不测,之后按照原计划,由汉克接替我。”
一人突然站起来,脸庞通红。
“让我做这个送信的人!我射箭很准!如果他不能把粮食送来,就等着王弟同我们一起饿死。我儿子饿得吃掉了毒草……也该是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
另外,有几个人站了起来,表示愿意做那个去传信的死士。
也有人质问反对的老锤子等寥寥几人是否还和他们是同一条心,但这人被梅若训斥了。
老锤子阴沉着脸,无法劝说偏执的学生和前下属们回头,最近以来,他屡屡试图阻止这些年轻人的冲动,却反被软禁在这里。
幸好,他女儿说要给朋友帮忙,早就搬出去了……
老锥子目视这些曾经的下属和学生们将王弟带上了阁楼。
他得想想办法。
...
安提帕森走出元老院的议事厅,这位老人面色有点儿憔悴,但眼眸却是相当的坚定。
留在王城还敢于外出出席元老院会议的人不多。
不过,这反而是件好事,留下来的大都是他的朋友。
至少他通过了一系列紧急立法。
私藏大量粮食不出售者,处以十倍罚金。
带头提价者,处以十倍罚金。
……
安提帕森想到昨天去见国王,国王依然没有苏醒,心里沉甸甸的。
因为颁布死刑的法令,必须要国王通过。他和朋友们担心,现在的法令,并不能阻止那些投机商。
关键在王弟身上。
王弟身上很可能带着尤利西斯的族徽纹章戒,由于尤利西斯家的传统,王后也要在男主人在外时,调动家族势力来保护后方。故而国王一般持有象征帕米拉王权的王戒,而将族徽戒给予女主人。
也就是说,这个族徽戒指,能够打开尤利西斯家族的宝库,和曾向王族宣誓效忠的家族、军团和个人无条件服从。也就是说,在罗幕尼王城,持有这个戒指的人,权力等同于国王。
当然,不少王后并不懂得军事,所以多半将其给予儿子或是亲信使用。
安提帕森作为政务官,他无法命令国王的军队,但他从骑士口里得知,曾见过国王从王弟脖子里掏出了一条挂着戒指的项链。
那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正在他思索时,仆从恭敬递上。
“有人在元老院门□□了一箭,上面绑着这样的信!”
安提帕森扫了一眼,眼神变得锐利。
这是一封勒索信。
除了要求粮食限价外,还要求陛下发布赈灾令,打开仓库,分粮给饥饿的穷人。如果三天内不能做到,便杀死王弟。
安提帕森蹙起了眉头。
而仓库,是属于军队统管的范围……
那里只认国王的命令。
...
黛丝近日和一个金沙少女成了朋友。
此刻,她正和时常来拜访、传递王弟口信的悉尼西卡一起煮着咖喱。
西里西亚在得知王弟需要为来帮忙的金沙驯蛇人配备翻译,自告奋勇。黛丝这才知道,他此前从跟随的那位伊特拉斯商人那边,学习了一点金沙语。
这个少年告诉黛丝,金沙曾是个盛产稻米、小麦的地方,也有着先进的算术。只是因为争夺王位,才使得不堪内乱的百姓来到帕米拉谋生。而最初的移民,大部分是女人,男人都已经被抓去参军了。
黛丝有点同情,便主动提出帮忙为金沙驯蛇人准备她们习惯的食物。
这时,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黑发绿瞳的男孩。
黛丝认得他,这是与王弟关系不错的小祭司。
“之前,我请你帮忙联系的军人们,还能联系到吗?”
黛丝点了点头,她留意到男孩这次来找她,没有任何的笑容。
她没多想,高兴道:“当然!”她嘴扁了扁,抱怨了几句:“那些人实在太恶毒了!王弟做了那么多事,却没落得好,而上个星期,那个商人,拿出了点金币捐给了法庭,被夸得是个大善人,竟被提前放出来了!什么世道!”
她说的正是上回劫持她的高利贷商人,后查发现其诱骗了不少不识字的人家签署苛刻的高息合同,逼迫还不起的人家成为债务奴。
铂西亚平静地说:“王弟殿下被劫持了,行踪不明……”
两个姑娘顿时煞白了脸:“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铂西亚双手交叉,冷静道:“是时候了,按照我说的做……很快,就会有人告诉我们,王弟的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