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
红发男孩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步履沉重,心里却很高兴,他抱着一袋面粉,那是他们家晚上的口粮。
他的父亲是原本驻在外省的军官,前一阵子,与查金人作战时,腿部被刺伤而被锯断了,在路上不幸病故。
因为失去了父亲稳定的高薪,布鲁图只得从神殿退学,好找份活计养活病弱的母亲。但他不肯去做学徒,因为做学徒是没有工资的。但14岁的孩子没有任何技能,也没有一个老板愿意雇佣他。
他只好在港口附近搬运物品,这个只在母亲和祭司们照看下长大的孩子,从没吃过如此多的苦头。
幸好,他识点字,他看见一栋房子上贴着“免费为失业的退役军人和其家属介绍工作”的告示。
布鲁图得到了一个泥瓦匠帮工的工作,带他的师傅儿子曾经参军牺牲了,因此对他格外关照,没有按照行规,而是分给他一笔报酬,也不要求他出师后免费工作几年作为回报……当然,那位师傅告诉他,他这么做,不是发善心,他可以收到一笔补贴,并且还能接到更多的公共工程订单。
三个星期前,他师傅和几位同行接到了订单,要在三天内挖出足够多的水井供居民们取水。
在接近竣工的时候,他们见到一辆马车停在了工地附近——赞助人要来验货。
布鲁图就站在一旁。他惊讶发现:从车里走下的男孩竟是他认识的人。
那是……凯兰!
他看见凯兰衣袍上的黄金扣子,再看看自己手上都是黑灰和水泡,顿感窘迫,下意识躲在师傅身后。
他遥遥看见今非昔比的小少爷,仔细勘察着井,又提出要再做一个井盖,防止有东西或小孩掉入。
不久,黛丝小姐来找到他,询问他能不能帮忙保护自己的街区。
他开始定期巡逻家门附近的河流和街道,并劝说居民们使用水井,检查水井的水质。因为他认得些通用字,能跟杂居的一些外邦人沟通。他还会数数,很快被安排到了区组长身边,帮他整理每一片区的染病人家信息,并每隔几天送去南区。
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们那个区不再听说哪里又死了一户人。
他在南区认识了不少和他境遇相似的孩子,其中就有头脑最聪明、主管他们的西里西亚,他时常说每个区域的病人增加数在逐渐减少有他们的功劳。
布鲁图传话回去时,义务帮忙的邻居们纷纷高兴起来,好似看到了阳光穿破漫长的黑夜。
但有天,他前去递交资料,却见到了一队凶神恶煞的骑士将凯兰带走。
他从西里西亚那得知,国王对王弟所做的荒唐事勃然大怒,命令他的亲卫将他关押。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给他们找工作的黛丝小姐和为他们日结巡逻工资的西里西亚,都是王弟殿下的人。
是凯兰……
此后,街上突然多了群奇怪的人,总是在散播王弟殿下是灾难源头的言论。
他很生气,辩论了几句,却差点被他们殴打。
他暗中记住他们的模样,又因为上面的保密命令,沉默了。
西里西亚突然召集了他们。
“你们要立刻将见到王弟殿下的事情说出去,但不用提这些是王弟殿下的授意。”
布鲁图和其他人心感委屈。
不过,他们作为军人和军人之后,多少有着服从命令的天分。
街区的人们在经历了疫情初期的紧张后,因为接连几天都没再听说哪哪家死人,逐渐放松下来。
他们从做士兵的亲朋好友们那得到了好消息。一群尊贵的祭司和神秘的巫女来为他们举行了祈福仪式。自从举行了仪式后,就没再听说有兄弟因为不慎和病患交谈而牺牲了。
他们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不断飞涨的粮价。
而一个个消息在他们中间扩散开来:
“有人见到那个跋扈的王弟殿下和凿井的工人交谈……”
“王弟殿下曾经在飞驰的牛背上救下了一个金沙女人,那是她们首领的女儿,那群金沙人十分感动,主动献上了克制蝙蝠的法术……”
“我之前在南区找到工作的地方,原来是王弟的房产。”
一开始,街区的人们还不太相信,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提及曾经看到或者听朋友说过王弟的事情,逐渐开始怀疑起来。
“在西区一个神殿里,有一个特殊的男孩……”
一段“贫民窟王子”的故事,开始在市井传播开来。
在这段故事里,王弟殿下依然嚣张跋扈,但对象全是一群罪大恶极的坏人:道貌岸然的祭司、阴险卑鄙的高利贷商人……
“殿下故意从那些贪官里敛财,原来是为了帮助我们这些穷人!”一个人恍然大悟:“但为什么我听说陛下将他关起来了?”
“王弟殿下修了几百口水井,却没有像那些贵族官吏一样大肆宣扬,这惹来这些小人的不满,时常在陛下那吹风,所以陛下误解了殿下,要处置他。”
另一个人根据猜想,笃定道:“王宫有个夫人,一直暗怀贼心,借机引来了强盗,妄图将王宫付之一炬。但王弟坚决不肯逃离,与我们的士兵们共进退,保卫住了王宫。陛下甚为感动,一查,发现了真相……前段时间,不是在城外绞死了好多人的脑袋吗?”
人们对突然反转的各种剧情十分热衷,不断有人自发补充着更多细节:“我看到王弟殿下埋葬了一个被撞死的小孩,还将那试图逃逸的贵族扭送到了法庭……”
“王弟殿下不顾生命危险,独自去见那些金沙人,用诚意感动了她们,才叫她们分享了祖传秘术……”
“王弟殿下那不是跋扈!那是直率!他不愧是我们西区待过的孩子,就是和那些不知所云的元老们不一样!”
……
很快,又一条消息在刚刚开始觉得王弟殿下为人真诚的吃瓜群众中炸开。
“本来要解决粮荒的王弟殿下,被一群蒙面人劫走了,不知所踪!”
……
一声清脆的响声。
从外面回来的梅若听到楼上的声音后,亲自上楼查看。
他看见银发男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脚边是一滩红葡萄酒水,以及大大小小的陶片。
“你想逃跑?”
梅若冷道:“劝你别打什么主意、”
凯兰赶忙摇头,呜呜呜地示意自己没有任何不良居心。
梅若不置可否,他作为西区曾经的保民官,对辖区内的事情大小都有耳闻,比如这个朱利叶家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他蹲下身,将碎片收拢在一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大块的碎片“失踪”。
他又抓住她的手腕,检查了绳索的牢固性以及内侧是否藏着物品,一切都让他很满意。
“这葡萄酒的赔偿,我也会替你讨要的。”
凯兰无语,这男人真是心眼比针眼还小。
梅若也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她的眼神,看着伸手要打她。
凯兰生怕脚底的秘密被发现,只能按捺着想躲的冲动。
她嘴里的布被取出了。
“我们好好谈谈?”
梅若看着她,嗤笑一声:“我和你个毛孩子有什么可谈的!”
“不要这么暴力嘛。粮价不会炒高太久的,茜茜半岛和东部沿海的粮食运到这儿,也只需要两个星期,应该快到这边了。我写信给王兄,请他赈济些粮食到我们西区神殿,辛苦下祭司们,先保证大家这几天不被饿死,等市场粮食多了,价格就下来了。”
凯兰说:“我陪你们一起,在这等着,把问题解决了,怎么样?”
“你的确不是个毛孩子。”
梅若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便起身离开,没有再赌上她的嘴。
奇怪的家伙。
凯兰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后,便挪开腿,将一小片三角形的陶片踢到背后。
蹭了一阵,绳索散了下来。
凯兰扭了扭有点僵硬的手腕,走到窗口瞧了瞧。
正是交班的时候。
这些傍晚的守卫们不如青鹫纪律严明,换班总得叨唠一阵子。
她轻松地打开了窗户,迅速扒着窗框,下到了侧面牛棚顶上。
因为是孩子的体重,实木架构的牛棚毫无压力。
凯兰扒开点茅草,跳到了食槽里。
现在已经没有牛在棚里了,因此没有引来多余的声响。
石槽里是陈旧枯黄的苜蓿,做了点缓冲。
凯兰正要坐起来,听到有谈话声接近,一时没有遮蔽的地方,只好又缩回了石槽。
“他们说王弟殿下就是修水井的人,他倒是和那些大人们不一样,他们就算施舍给乞丐一个铜币,恨不得要全城都知道。”
“我儿子现在还在每天给家里拿钱……他说是王弟殿下介绍的。”
“但都两天了,陛下那边也没有任何回应……难不成真要让他亲弟弟饿死在这里?”
“听说那个王弟,不是陛下的亲弟弟,似乎血缘关系远着呢,好像也没什么背景,从出生起就被扔在了这边附近的一个神殿里……”
他们的说话声到了凯兰的上方了。
“哎,希望明天陛下能给个答复,不然……如果要我杀掉他,我下不去手。”
“咕噜~”
凯兰用手按着肚子,一身冷汗。
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
“汪汪汪!”
一连串的狗叫声,引开了那两人的注意力。
“那狗这么有精神,真想尝尝味道。”
“老锤子养的。”
“好吧,我们赶紧走开点,妈的,多久没吃到肉了!舌头淡的和水一样。”
他们声音远去。
凯兰等了会,确定他们不再回返,也没有人经过。
她探出了头,却差点撞上了一个……狗头。
那是一条金毛,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看着她。
脖子上有个项圈,牵着它的是瘸腿的老板。
“安静。”
他呵斥完狗,然后看看她。
凯兰:……
“八点钟方向。”
他说了一句,快步离开了。
……这八点钟方向,到底是有人还是没有人?
凯兰本要追上去问个明白,却听到有人喊:“他跑了!”
凯兰赌了一把,往八点钟方向的小巷冲去。
一路只碰到几个面容沉郁、匆匆归家的行人。
连炊烟都少了不少。
凯兰见有举着火把的两个巡逻士兵并排走来,终于松了口气。
她走上去,还没开口,就在火光掩映下,看清楚那两人的脸。
三人齐齐愣了下。
凯兰对他们不怀好意的表情记忆犹新,顿时了然那两个手抖弄瞎她的人想做什么。
居然还是西区现任士兵。
凯兰真是想给自己运气鼓掌。
她在两人扑上来的时候,一个错步,借助着身高优势,从一人身上摸走了一把短刀。
“哎呦!”
一人惨叫了声,臀部被凯兰划出一道口子,难以张直。
另一人捂住自己的鼻子,被凯兰一记肘击直面脸部,接着大腿被捅了一下。
两人哼哼唧唧,抱着伤处,有点滑稽地叫骂着。
凯兰夺路而逃,利索地翻了两个墙,钻了个狗洞后,把他们甩掉了。
她不敢轻易相信街道上的士兵们。
又过了一天多,凯兰才摸到了尤利西斯神庙附近……
是的,不是王宫。
凯兰担心去王宫的路上有太多眼线,故而灵机一动,选择了神庙的骑士们。上一次他们来王宫救她,就展现了他们的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