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西亚接到消息,匆匆让其他祭司代为主持仪式。
他回到神殿时,他见到失踪已久的王弟在要求骑士们给她匹马。
凯兰身上亚麻布袍被她一通不走常路的逃跑,折腾掉了金腰带,撕开了几条口子。
铂西亚吩咐仆人准备了一池热水和适宜的衣物,催凯兰去打理干净。
“没这时间了。他们下一步是要攻击西区屯粮仓。我现在要去见王兄,如果能提前赈济到西区神殿,能制止这场无谓的冲突。”
凯兰上了马。
“你等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铂西亚示意凯兰到一边。
凯兰驾着马走近了他,没下马,而是俯下身子,嘴凑近黑发男孩白皙的耳朵。
“什么?”
紧随她话音之后的气流,扑打在铂西亚的耳垂上。
迅速泛红了。
铂西亚本能觉得这距离对他有点儿危险,但他说不出这危险来自何处。
他心跳突然变快了。
“请你冷静听我说,不要出声。”铂西亚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退了小半步,低声道:“陛下,很可能重病缠身,无法亲理国事,所以这些天,几乎没有由陛下亲手签发的命令。”
战马因为马背上的主人突然用力拉了下缰绳,而不舒服地走了几步。
凯兰稳住马,捏着缰绳的手心出了汗。
奥古斯特不该这个时候……完全不用担心他。
但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突然提出要送他去茜茜半岛和上回被拒绝求见的场景,撞入了她脑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脖颈处的项链,因为用力,将吊坠部分也提出了领口。
她想到了这场来得莫名的饥荒,以及原本还应好好做着保民官的梅若……当然,还包括神秘失踪的幕僚吉奥。
如果奥古斯特真有万一……王城怕是会大乱。
“那我立刻去看看王兄!”凯兰下定决心:“我得弄清楚,他怎么了。”
铂西亚见凯兰没把握他的意思,立刻抓住了缰绳,不让凯兰离开。
“凯兰,现在见到你的只有这边的骑士,他们也愿意以生命保护你,不泄露你的行踪。我建议你哪都别去……现在最明智的是什么都不做,真有万一,安提帕森会想办法。而你要是出现,很可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铂西亚软了点口气,又说:“你也做不了什么,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孩子。让成年人去解决成年人的麻烦吧。”
王弟的唇角带起了丝笑容,月亮自她头顶升腾而起,为她头顶镀上了一层银亮锐利的金属光泽。
“铂西亚,你不也是个小孩?”
铂西亚一愣,在这一瞬间,凯兰从他手里抽走了缰绳。
王弟的身形瞬间随着马冲了出去。
“……谢谢你的忠告,铂西亚,但我有必须做的事。”
爽朗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接二连三的战马跟随而去。
铂西亚握紧了拳头,看着那一马当先的娇小背影离去。
凯兰驾驭着马飞驰向王宫,一路上,人们只能见到一片银晃晃的身影一闪而过。
“来者何人!立刻下马!”
守卫王宫的士兵大喊道,已经有人挽弓对准了当头之人。
“凯兰.尤利西斯!我要见我王兄!”
孩子的声音不再是带点稚气,而是透彻的嘹亮。
她微微控了下马,叫士兵们看清楚她那银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
士兵们赶忙让开道路。
最后一道关口是把守奥古斯特所居住的正宫的青鹫骑士们。
他们为失踪多日的王弟复现十分激动,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严格遵从克劳德的教导和国王先前的命令,不许他人进入。
“如果王兄不愿见我,请让他亲口对我说。”
王弟的执拗,让青鹫骑士们议论了阵,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王弟挂在外面的黑色戒指,他低声与同伴们说了几句,给凯兰让开了路。
凯兰本只是试探一番,见他们轻而易举让开了路,有点儿惊讶。
或许铂西亚过度猜测了,王兄伤势没有那么严重。
这样的想法,让她一度被担忧压紧的心脏得到了丝喘息。
奥古斯特的宫殿墙壁厚约四尺,涂着黑色釉的地砖,踩上去发出哒哒的声音。
好像这个地方,只有凯兰一人的脚步声。
她十分熟悉这儿,走过摆放王座的狼厅,从王座背后的小门,直达国王的房间。
镶着金色流苏的酒红色毯覆在王床的基座上,四只金色的飞鹰挑起的深紫色床帘半开半闭,从中央能窥到微微起伏的胸膛。
王兄在睡觉。
凯兰的肩膀搭上了一只手,她回望,见到一张娃娃脸。
奥多良显然多天没睡好,眼睛边是青影,不过,这不妨碍他注意到孩子胸口的戒指。
他犹豫了下,伸手将它塞回了凯兰领口底下。
“陛下说过,不希望你也跟着他一起生病。来,我带你出去。”
奥多良小声道。
凯兰看着他,声音连她都很意外的冷静。
“那次,王兄来找我那次,的确是有一场刺杀,是不是?”
她喃喃着,心里滋味难言、
她当时闻到的血腥气,就是王兄身上的,但奥古斯特竟骗她说是别人身上的……然后还下了那种命令叫斐桐等骑士偷偷送她去属于国王的私人岛屿。
当时,他没想着交代军务,居然先想着她日后如何。
王兄……你这个骗子。
奥多良本想点头,却发现孩子眼眸里似乎蓄着一池水,似乎随时要坍塌下来,那张似乎永远不肯低头的小脸垂落下来,锋芒毕露的锐气完全缩了起来。
这叫奥多良不知所措起来,他强笑着否认:“不是,怎么会呢!喂!”
他见到王弟突然跑到了陛下的床边,他紧张道:“……快回来!”
“没有关系,我早就让金沙人驯养的蛇咬过我了。”
凯兰了解奥多良的谨慎,但她看到王兄皮肤上的红疹,终于验证了对王宫气氛古怪的猜测。
若是让别人知道拥有神灵血统的国王,竟然也中了招,那绝对会助长那些教徒的嚣张气焰!
凯兰低头注视着奥古斯特,他头部下面被堆叠了不少枕头,眼窝显得比以前更加深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并不烫手,只是有点汗淋淋的。
呼吸也没有她见过的一些病人般困难,相当平稳。
“奥古斯特……王兄。”
她唤了他一声,国王没有回应,但眼皮似乎动了动。
凯兰在奥多良递来的水盆里浸了浸布巾,润湿了国王干燥到发白的嘴唇。她握住了他放在胸口的手,他的指尖发凉,这时,她手心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这手上唯一一枚戒指。由一匹狼缠绕的银底座中央,戒面刻着王冠和双剑。
这是奥古斯特的印戒。
凯兰放开那枚戒指,想到了此次来求见王兄的事情恐怕难办了。
“这些天,王宫发出的命令是谁签发的?”
“是我。”
凯兰转过头,见通往国王处理政事的书房里,坐着一个银发老人。
那是克劳狄斯家的家主,元老院首席元老,贵族中的贵族……安提帕森.克劳德思执政官阁下。
他前面的大理石圆桌上的花被搬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堆叠如山的公文。
凯兰后知后觉想起,刚成为王弟的第二天,就把对方‘讹’了一番。
但她也只好厚着脸皮走向他询问能否增加对西区神殿的赈济。
以凯兰的角度来看,老人浓白的眉头下似乎神思疲惫,但当她说话时,老人的眼神却是冷沉的锐利,似乎要看透她每一寸骨头。
“这自然可以,但现在我能调动的只够2万人生活一个星期,而南区、北区和东区也都向王宫提出这样的请求。”安提帕森拿出一份报告,给凯兰看。
即使不用看,凯兰都很清楚,王城买不起粮食的平民,远超2万人。
“你此前不是已经从茜茜半岛调运粮食了吗?”
“因为下雨,一座桥坍塌了,不得不绕路……恐怕还要过三天才能到。”
安提帕森微微一叹。“因为陛下没有醒来,我只能建议那些看守粮仓的军官暂时借出给国库……但他们回绝了,因为没有陛下的军令,他们不敢违背纪律。”
确实……
王城里的这些军队均是克劳德带出来的,多少有点死脑筋、认死理,也因为这样,才能被王兄信任用以布防重仓。
因为光线的原因,凯兰脖间项链变成朴素无华的灰黑色,深深藏入了衣领的阴影内。安提帕森没看到想要的东西,又观察了男孩的手,也没见到戒指。
“殿下,你是否见过陛下的一枚印戒?您用它签署的文件,一样能命令军队打开仓库。”
凯兰微微蹙起眉头,她一时没想起来国王赠她的项链上作为挂坠的黑色指环,而是先入为主想到半分钟前,国王手上套着的宝石印戒。
她的心快跳起来,目光对上安提帕森隐隐带着点鼓励的眼神。
狡猾的……老狐狸!
安提帕森明知道国王手上的印戒不可私自移动,却特地向她提及这个,无非是欺负小孩子不懂事……想让她去取下来。
凯兰清楚意识到这么做,就算用年龄和情势所迫来作为借口,也必然会让苏醒后的奥古斯特心有芥蒂……
“安提帕森大人,我想,陛下应该指定过他不在的第二军队指挥官。”
“克劳德将军最新消息,他还需要六天才能回到王城,最乐观的预计。”
凯兰不死心:“没有第三个……”
安提帕森看着他:“王城内现在没有第二个军团长。”
凯兰:……王兄,你应急预案准备得也太潦草了吧!
老人将一份报告递给她,她明知道看似不慌不忙的他每一个举动都有着陷阱,仍还是接过阅读。
“王国的未来在您手中,王弟殿下。”
安提帕森站起身,施施然离开。
门口的奥多良一愣:“阁下!您去哪?这里有很多事情还需要您……”
“我已经把我能决断的事做完了,留下来,又有何意义?”
这个老人不顾娃娃脸青年的阻拦,走入了门廊,转角之处时,他脚步停顿了下,眼睛的余光扫向屋内仔细阅读着报告的王弟,男孩脸上严肃而专注,完全超脱了孩童的稚气。
既然他想要保守秘密,他自然腾出点空间。
安提帕森在阴影处微不可见地笑了一笑。这位穿着金边宽袍的大贵族走过走廊,一如既往的从容平静,有力安抚住了每一个下人的情绪,就如同黑夜之神的祭司施展着神术。
凯兰手里的报告,是快一个月前的一起诉状。
西区的保民官上诉法庭,该区管理粮仓的财务官半月前以‘雨淋’报损了一批‘陈粮’,暗中全部倒卖给了商人。法庭判决是,经法官去检查,并无此事,裁定为诬告,并解除梅若的职务。
底下有人以黑笔批注了句:该财务官将其成年的儿子过继给了一户平民,并之后买了选票,让其儿子成为了保民官。
梅若该是知道仓库里实际没有粮食……
凯兰不寒而栗,想起酒馆那些汉子们的模样,一场风暴显然在酝酿之中。
她的目光,从桌上摊开的一叠叠纸张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睡得死沉的奥古斯特的手上。
那枚紫色的戒指。
她无比的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