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西卡端着水盆,从王弟房间离开。
她脸上仍旧是面对王弟的浅笑,但心里痛苦而茫然。
之前凯兰出于害羞从不让她帮忙更换衣物和洗澡,但身为贴身侍女的悉尼西卡见殿下衣衫破损肮脏,便决定抗命一回。
她犹记幼年时奶娘和仆人照顾她的情形,笨拙地解下小王弟的衣裤。
悉尼西卡留意到孩子腿内侧的贴身筒裤绯红一片。
她凭父兄的经验,猜测出那是骑马磨破的。
她赶忙找来了药膏,解下了筒裤,猝不及防看见了鼓鼓囊囊的中间区域——王弟竟还穿了件系带三角裤。
她虽然听说过男人们和女人们不太一样,但那完全与年龄不匹配、撑满了布料的东西,还是让她慌张地转开视线,脸上烧了起来。
真不愧是被陛下看重的王弟殿下……这般年纪,就有如此男子汉气概!
这个16岁的女孩又是害羞又是欣慰地想。
不过,这种裤子是女人才穿的。
王弟殿下那儿老被这么勒着,会不会很不舒服啊?
她想起一般男人们都是穿缠腰布或是半长的筒裤来稍作遮挡。她此前也有为王弟殿下准备,只是殿下从来不使用。
她别开视线,放空大脑,摸索到了王弟那件奇怪的三角形裤衩的系带上,往脏衣篓一扔,之后再拿打湿的布巾胡乱擦了下。
心砰砰跳个不停。
但……有点不对劲。
那鼓鼓囊囊的东西,不见了!
她摸索了下,拽起了一大团亚麻布。
悉尼西卡一瞬间,冷汗泛上了背脊,拿着湿布巾的水,僵硬地按在那片平坦之处。
王弟殿下……被阉了!
她瞬间红了眼圈,脑海里仿佛回荡起孩子在刀刃下的惨叫和哭泣声。
那些该死的叛军!
她胸膛燃起了愤怒,恨不得掐死那些变态无耻的男人们。
他们居然,居然……歹毒到要毁掉他一生!
悉尼西卡一只手撑在床柱上,失神地看着床上昏睡中的少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悉尼西卡本能地将毯子扯过来,盖在男孩下半身,又觉不够保险,匆匆找了长毛巾给男孩缠上。
进来的是铂西亚祭司和摩西祭司。
摩西祭司拉开凯兰的上衣,听了听心跳后,又将手以此按到男孩胃部、腹部……
悉尼西卡紧张得满头大汗,生怕他手继续向下,发现殿下的秘密。
黑发少年突然说:“你是不是发现凯兰殿下其他不妥?”
悉尼西卡转过头,暗惊于他的敏锐,赶忙摇头:“不,不,殿下一切很好。”
“那你为什么拿着药膏?”
悉尼西卡一看手里的药膏,赶忙解释是王弟手腕上的淤青。
“小丫头你这点药膏顶不上事!”专注治病和指导帮手,压根不知道王弟被绑过的摩西祭司不客气地批评道:“过来,你是怎么照顾他的?他没病,只是最近吃太少……哼,现在的小孩子,挑食,都是惯出来的……再这么下去,我看他过上十年,胡须都不会长出来!”
心里知道事情的悉尼西卡面色煞白,低声应着,送走了摩西祭司。
她按摩西吩咐热了牛奶和蜂蜜回来,看见小祭司正看着那脏衣篓……
而脏衣最顶上,就是那条系带三角裤。
悉尼西卡立即走过去,挡住了它,黑发男孩古怪地看了床上的凯兰一眼,翡翠色的眼眸摇摆不定了一阵后,极其小声地对悉尼西卡耳语:“我们,一般在里面穿筒裤或缠腰布……”
悉尼西卡暗自松了口气,原来这个祭司只当是她弄错了衣物式样。悉尼西卡忙将错就错,放下床帘隔开铂西亚,弄了条筒裤,摸黑给王弟殿下胡乱换上。
不久后,王弟殿下便醒来了……
回想起王弟醒来时若无其事的稚气脸庞,悉尼西卡心中一痛,她不敢表露出什么异色,生怕勾起了孩子的痛苦回忆。
她佯装不知此事,笑容僵硬地为王弟殿下喂完牛奶后,便匆匆端着水盆离开,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殿下那里的伤口,会不会还在淌血?
要不要告诉陛下和朵兰大人?他们知道后,会不会冷淡殿下?
失去了那个的王弟……以后该怎么上厕所,怎么迎娶新娘?
一连串的难题,让这个少女手足无措。
她咬了咬唇,知道现在王宫内,真正能保护殿下秘密的,只有她。
她想到了最近和她一起共事的金沙巫女们,她们提过,有些贩子故意阉割漂亮的男孩以卖给嗜好古怪的富商。
打听清楚那些孩子是怎么生活的,她就能知道该怎么替殿下遮掩了。
悉尼西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以要采购布料的理由,匆匆赶去南区。
...
事关秘密,凯兰顾不上穿鞋,急急忙忙去追走远的悉尼西卡,想问个清楚。
当她追到楼梯厅时,两人的说话声从下面楼层的走廊里传来。
“陛下,王城粮食储备看似不足,但从茜茜半岛调运粮食不过五日,从银辉行省调用粮食也不到两个星期,王城粮荒不出半个月就能缓解。但许多平民不相信,粮商们明白这一点才联合涨价打算捞一笔,有意加重恐慌。”
“我不是已经限价了吗?”
“但几位主要的商人暗地里达成了协议,表面遵循法令,每日放粮售罄,暗地里却通过黑市再分销出去,实际上,人们所能买到的粮食,是限价的三到六倍……”
“敢背着搞小动作?杀几个带头的就老实了。”
安提帕森噎了下,跟一介武夫真是讲不通道理。
他现在确信,他收到的命令绝对不是国王让王弟代笔发出的。
难道……真的是凯兰殿下?
但又是谁指点他的?
“不知凯兰殿下身体还好?现在醒了吗?”
“别打主意,他上回说了不喜欢你。”奥古斯特警惕心顿时起来。
安提帕森轻轻笑了一声,道:“陛下,我还记得,您这个年纪时,就在国宴上回击了侮辱我国的使节。”
“他身娇体弱,和我,我当时就能打翻一只豹子,他……谁?”
奥古斯特中断了话语,猛然抬头看向最上层。
有跑动的脚步声。
凯兰此时已经回去了。
万幸,王兄病好了!
压抑在心头的一堆事情,从此不再属于她,轻松得仿佛要飘起来。
那束被梅若退回的羊皮卷,要赶紧毁尸灭迹!
凯兰在桌面上找了找,她记得她把它放在外袍的内袋里。
这时,外面传来奥古斯特的声音:“凯兰!”
凯兰听出他声音里含着的几许低沉,暗道不好,立刻扯过条毛毯继续装睡,打算再躲几天风头。
“凯兰,这招我小时候早玩烂了。”
诈我呢!
凯兰闭紧了眼睛,无论他说什么,绝对要像老僧入定、无动于衷……
“……你看,他确实还在睡。”
奥古斯特对不知什么人说:“既然这样,何必喊醒他?走吧!”
脚步声离远了。
凯兰心里松了口气,又躺了会,确定再没动静后,拉开毛毯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
是紫色织金的厚实亚麻布。
凯兰一惊。
两条佩戴黄金臂环的手臂一左一右,撑在她双耳边的羊毛垫上,叫她无处可躲。
凯兰咽了口空气,目光向上望去,在高挺的鼻梁上停住了,迅速低了下去,落在他唇上。
没有任何笑意。
“不想见我?”
上头传来王兄颇有压迫感的质问声。
这位国王似乎刚骑马回来,披风也没脱,他双臂环抱于胸前,俯视着她……
吾命休矣!
凯兰赶忙思索着,她到底现在该来个猛虎扑地大喊饶命好,还是先发制人哭着说被安提帕森诱骗了好。
要不结合一下……
忽然,两根手指把她下巴托了起来,迫使她和他对望。
“克劳德在回来的路上了,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他说完,放开了她。
凯兰一听到克劳德的名字,头就大了,见王兄走了,她立即跳下了床,将几件不是特别贵重的小件银器扫走,用披风一兜。
王兄,这就当我前段时间的辛苦费吧!
她自我辩解了下。
这王城实在待不下去了!
到处都是敌人/即将转变阵营的友军。
凯兰决定立即去南区港口混上船,管它到哪去,总之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就在她刚刚打好包袱,提了就走时,国王又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啊……这个……”
凯兰赶忙将手里的包袱悄悄往旁边一扔,但披风扣子松开了点,露出了里面的银器。
凯兰见国王眯起了眼睛,背脊汗流如瀑布一般。
奥古斯特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跟我来,我们好好谈谈。”
听到后面没动静,他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走得动吗?要我抱你过去吗?”
凯兰:……
她胆战心惊地跟着他走到了……狼厅。
那是仅在顶端放置了一把狼型王座的厅堂。
凯兰很奇怪,来的路上和厅堂内,竟瞧不见一个士兵。
仿佛王宫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
奥古斯特的脚步在王座上停住了。
正在凯兰琢磨他把她带过来的用意时,听到了一句话。
“坐上去。”
凯兰猛然抬头看向他,奥古斯特眼眸一片近黑的深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是……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