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他果然是为我伪造王令的事生气。
“王兄。”她叫了他一声：“还是您坐吧。”
但奥古斯特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腰，一把将她放在了椅子上。
“坐好，别动。”
奥古斯特硬挺的眉毛挑了挑，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后退了一步，站在下一层平台上，孩子白皙的小腿晃荡在他心口位置，而上面是只到膝盖处的长袍和筒裤，瞧着单薄了点。
他思索了下，取了件红色绒布披风，盖在了男孩肩上，又从孩子领口里掏出了他赠予的项链。
“这黑色戒指有什么意义？”
凯兰试图缓和下气氛，她记得这是王兄送她的礼物……没准能勾起点往昔友爱之情？
“不过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老古董。”
奥古斯特淡淡道，按他原本的计划，凯兰抵达茜茜半岛后，斐桐等人会告诉凯兰这枚戒指的特殊用处。
现在，暂时没这个必要了。
环绕着王座两侧的两排立式烛台架，将暖白色光聚拢在狼背上，刚刚好照亮了孩子项链，躺在珍珠色泽的锁骨上，一闪闪的，奥古斯特对此很满意。
凯兰见奥古斯特又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欲哭无泪，王兄这是在警告她吗？该怎么让他相信，她对这把椅子毫无贪念啊！
“王兄，这椅子不舒服，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它。”
“噢，同感。”奥古斯特回答：“不过，它最大优点就是让人在冗长无聊的谈话里，能随时提个神。”
凯兰哑然，王兄到底听懂了她的隐喻没有？
她想了想奥古斯特以前的作风，意识到要更直白点。
“我错了，王兄，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她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他。
奥古斯特瞧了她一眼，手扶着狼首，唇角软和了点，有点悠然：“……说来听听？”
凯兰松了口气，立即大表忠心：“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位置……我愿意放弃王弟的称号，之前的协议，我会撕掉的……”
奥古斯特开始蹙起了眉，听到后半句，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耐烦。
“刚才的混账话，我没听见，也不想再听……坐在这，好好反思你犯的错误。”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凯兰完全不知奥古斯特想干什么。
她试图跟上他的思维：也许要我长时间保持这样辛苦的坐姿作为惩罚？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回来，怀疑他被急事缠上，忘记了这里。
而且，因为之前灌了一大杯牛奶，她现在……有点想去方便下。
凯兰侧耳听了阵动静，小心翼翼地从王座上滑了下来。
她揉了揉有点发麻的大腿肌肉，但就在这时，走廊上再次响起了快速的脚步声。
凯兰暗骂了句王兄记性太好了，赶忙扒着狼背，重新翻了上去。
奥古斯特的脚步声随后又到了门厅里。
他瞧了眼地上的披风，眯起眼睛看向凯兰。
“它自己滑下去的！我没下去过。”凯兰就差指天发誓了。
奥古斯特捡起了披风，重新盖在孩子身上。
他抱着一堆东西：一大团珍珠长链、一个花冠和一支羽毛笔。
凯兰实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奥古斯特用它沿着她腰部，松松地绕了一圈，最后在她一只手腕上轻轻扣了个结。就像是固定在她肩的绥带。
他端起由橄榄叶交错编制的花冠，将它放到一边的花盆架上，突然说：“斐桐他们现在在地牢里领着鞭子，现在也许50几鞭了吧……”
凯兰从里面听出了点血腥味，脸色微变。
“王兄，他们并不知是我伪造的命令，请不要迁怒他们。”
“你以为，我会为这种事生气？”
奥古斯特平和地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生气的从不是这个，我的小王子。”
他走上前，将花冠扣在了孩子头上，调整着花冠的头围。
凯兰微讶。
王兄当真没有计较？
那……那他把我绑在这做什么！
恶趣味吗？
奥古斯特终于调整到了令他满意的位置，金色的橄榄叶片与银色的发丝交织，少年横坐在森冷的巨狼背上，红色披风垂落，和他对视，尽管极力隐藏，但浅橙的唇不自知撅起了一点，显出几分不满。
奥古斯特忍住想捏捏那小脸的冲动，板着脸：“斐桐疏忽让你被绑走，还擅自带你去平乱，差点让你被刺杀。换做克劳德，如此玩忽职守的士兵，他会直接处死。”
“但是，斐桐之前想带我离开王城，是我不肯，后面我被绑走时他还没醒来……而后来，他是坚持要保护我才跟着我去了西区。”
“这我不管……我的要求他没有完成，就是他的问题。”奥古斯特瞪了眼凯兰：“你也是。还记得一个星期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凯兰拼命回想，一个星期前……好像是王兄来见她的时候。
“但我没答应去茜茜半岛。你居然前脚答应让我留下来，后脚让人对我下药！”
奥古斯特勾了勾唇，似乎笑了下：“那是战术，否则你半路闹起来，谁拦得住你？”
凯兰：不要脸！
“好吧，下回我一定离开，你给我什么我喝什么。”
凯兰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她之前灌了大一瓶牛奶，现在是真坐立难安。
奥古斯特从花架上拿过鹅毛笔，看着凯兰。
“莫提下回，凯兰，你答应我的不是这件事。”
鹅毛笔在他指尖打着转，这位国王露出了奇妙的笑容：“如果确有其事的话，你就不能狡辩了，要接受处罚才行。”
凯兰思索了一阵，觉得自己没许诺过王兄什么事情……当王弟这事，她也完全没答应。
她自信地说：“好。”
奥古斯特哼了声：“臭小子，你明明对我发誓过，要听斐桐的安排，不往危险的地方乱跑，你说说，你哪件事情做到了？”
凯兰一噎，她赶紧开始努力回忆……
——‘既然你不想离开，你就答应我……’
——‘以你名义发誓’
凯兰：……我向来发誓跟喝水一样随便的，这是你逼着我发誓的，我哪记得？
凯兰知道了他生气的原因所在，但她不太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嗯……这个，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你他娘的什么时候给我省心点？就算是我也不会做出就带一个人和敌方谈判的事情来！”
奥古斯特脸沉了下去，吼了他一句后，他蹙了蹙眉，手按在了腰间。
凯兰吓了一跳，赶忙想跳下去扶住他，却解不开身上环绕的珍珠链。
“王兄，你别生气！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不该违背誓言……”
凯兰见王兄这么痛苦，想到他当时重伤时还想送她去避难。说实话，她死了好几回了，虽然讨厌死的感觉，但这也让她敢于适时表现出自己的无畏，这十分容易激起士兵们的好感。她差点忘记了，这一世和以前不一样，王兄，是真心想要她平安无事的。
凯兰见奥古斯特疼得弯下了腰，手指深深压入衣褶内，浑身颤抖着，似乎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奥多良！卫兵呢！有人吗？”
凯兰大叫起来，空荡荡的宫殿一遍遍回荡着她的声音。
“王兄，你先把我解开来，我去叫人来！”
国王却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砰地倒在了地上，还顺着台阶滚了一下。
凯兰使劲地挣跳了几下，手腕勒得生疼。
她眼里只见到了五米外那团卧在地上的人影，喊得喉咙发干，都不见有人来。
黑暗的宫殿里，只有围着她的蜡烛，她独自坐在王座上，而不远处的国王却在黑暗里沉眠。
她感觉脸和额头一起出了汗，痛苦感和空落感席卷而来。
明明王兄就在眼前的不远处，但她却无计可施，甚至连他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他娘的我看到你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是你现在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见奥古斯特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而你！给我整了两回！你豁出去的时候，可想过我的感受？”
凯兰此时有点无所适从。
她不害怕自己的死亡，因为每次的死亡，都是段歇息的时光，再次睁开眼睛，又是勾心斗角。
只要她不害怕身体的痛苦，不害怕死亡本身，又有什么能打到她？
她每一回死亡，身边只有为她死亡而高兴的人……也许吉奥可能会难过一下，但不会多久。他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恐怕没太多时间和精力哀悼已经死去的她。这毫无意义……并非寡淡无情，而是识时务的人本该如此。
诸神的外挂，是一种赐福，又是一种诅咒。
奥古斯特伸手，拂过她的鼻翼，他看着孩子怔然看着他时，觉得很难过。
这个孩子，天生缺少了对自己痛苦的感知，他从神殿时期就发现了这一点，仿佛从没有人爱过他，因此，他做什么决定，总会采用最不顾及自己的方式。
他不想指责他，因为错误的根源不在于他。
所以那么久，他的努力，只是想告诉他，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
“凯兰……我是有所畏惧的人，不是无所畏惧的神。你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奥古斯特叹了口气：“作为国王，我认可你作为王弟的勇气和智慧。但作为哥哥，你这样，会让我心痛。而且，你不是不想成为王弟吗？”
凯兰惊讶地看着他。
奥古斯特哼了声：“这点我如果看不出来，我白坐这把椅子了……你瞧瞧，我有给你请一堆老师吗？想我在你这个年纪时，算是半个王子，每天从早上5点起床上课要到晚上11点结束，眯个眼睛都被打一板子……”
他住了口，似乎不堪回首地摇了摇头，看向凯兰：“不过，现在我有点理解我父亲为什么那么做，用一堆老师来填满小孩子的时间，免得他不知在哪里又出什么意外……你是我的王弟，但可以单纯做我的弟弟。我唯一期望的，是你的笑容。”
凯兰注视着奥古斯特，突然发现他的胡茬长出了好多，她还看见了金发中夹杂的几根白发。
她忽然意识到，几世来，唯有眼前这个人。不是希望她遮风挡雨……
“对不起，王兄。”
她注视着奥古斯特，犹豫了会，前倾着，轻轻吻了下那长满了胡茬的左脸颊一下。
奥古斯特始料未及，牛奶香气柔得像云朵一般扑在他脸上，叫他一下狼狈起来。
“哎呀，突然干什么！王兄还没洗脸！”
他似乎想掩饰自己的慌乱，从旁边抓过了之前带来的鹅毛笔。
“凯兰，你别以为，亲一下我，我就不计较你这次的过错了。”
凯兰眨了眨眼，诚恳道：“王兄，我接受处罚便是。”
她已经完全对他放下了心防，笃定他是肯定不会像克劳德那般的。
隐藏着的恶劣性子一下弹了上来。她笑着说：“……如果那样让王兄开心的话。”
奥古斯特一噎，差点直接被逗笑了。瞥了她一眼，哼了声：“某位王弟殿下，我就不绑着你了，等会不可临阵脱逃。”
凯兰微微仰头，对他一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但奥古斯特露出贱兮兮的笑容时，凯兰感觉事情不太对：“王兄，我之前牛奶喝多了，我内急……”
“呦？反悔比翻书还快啊！”奥古斯特虎着脸伸手拽掉了男孩的牛皮绑带靴，一双白嫩嫩的脚丫不安地踢踏了下。
凯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将鹅毛笔掉了个头，对她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等下！”凯兰慌忙屈起腿，摆手：“换个，换个！”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克劳德那儿我交代不过去。自己数十秒。”
奥古斯特努力憋着笑，捉住了孩子的小腿，疯狂地用鹅毛笔的大团羽毛挠孩子的脚心。
“哈哈哈哈哈王兄你太残忍了……哈你够了哈哈哈住手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