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宫人引领一位黑发深目的白肤人进来。
这个伊特拉斯商人穿着一身有别于帕米拉人的直筒交领斜条纹布袍，脸庞很年轻，介乎青年和壮年之间，睫毛很密，胡须刮得干净，气质温雅。
他见到如此多的高贵之人在场，没有慌乱。依次向国王、王弟、首席元老和青春祭司行礼，按例而言，作为地位低下的外邦人，面对王族，他应该跪下。但他的教义不允许他这么做，好在，没有人呵斥他。
“鄙人科拉苏。一位从事进出口商贸的商人，主要往来于金沙和罗德岛。”他用极为流利的帕米拉语说，这赢得了国王的好感。
“你主要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无论是金沙的象牙制品，还是罗德岛的书籍，亦或是阿尔特斯沁的挂毯和首饰，当然，也有帕米拉的葡萄酒和铜器……唯一不卖的是人。”他又补充道。
但这并没有引起两位成人的注意，不做奴隶生意的商人实在太多了，因为奴隶生意需要足够通达的人脉关系，而这个年轻伊特拉斯人，显然达不到这等条件。贩卖奴隶这种暴利的机会，若是砸到他脑门上，恐怕也一定会动心。这是国王和元老首席的想法。
一边的铂西亚听到这，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科拉苏，这人十分自信，以及，藏着某种过分执着的原则……而往往这种人，要么跌落深渊，要么扶摇直上。
凯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房地产大亨，她修路计划的铁杆盟友，可惜被外族身份所累，后来远逃海外。现在的他，还是业内没什么名气的商人，但以这21的年纪，能找到机会入宫求见，已然相当了不起。
“听说，你有办法降低粮价？”
奥古斯特带着点威严的声音响起。
科拉苏谦恭但不畏缩道：“我听说城内和周边的粮食供应紧张，粮价居高不下。我去年丰收时储备了一大批粮食，虽然只是谷类和豆类，但是我愿意以限价令的六折销售，唯一条件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是王弟殿下的商铺。”
安提帕森：“你有多少？”
奥古斯特：“为什么要用凯兰的名头？你有何目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间出口的，奥古斯特不满得瞥了眼安提帕森。
商人见状，徐徐回答：“我有10吨，这是原本为罗德岛预订的货物。”
安提帕森听到这个数字，默不作声，似乎认为太少了。
科拉苏：“此举并非为了缓解市场的粮食供应不足，而是由王弟殿下来释放一个信号，那就是外部粮食能够稳定地供应王城了。”
见国王不解，科拉苏仔细解释：“粮食其实是私人最难大量储存的货物，需要密封干燥且广阔的房屋来储存，但本身单位价值又及不上存放同样容积的地毯和葡萄酒，因此，有些商人采用暗中买通公用粮库的管理者来进行运作，比如西区的仓库，就是高价卖空了存粮却还没来得及补货。只要意识到市场即将长期涌入稳定廉价的大量粮食，现在的主要屯粮商都会立即售出。如果晚了，不仅要面对大量滞销的存粮，还要面对高昂的存放管理费用，不可能一直留到下一个灾年。”
“……在见到几个主要商人降价后，其余的投机客也会意识到未来趋势，跟风迅速、更低价地清空库存。如此，短时间内，王城市场上粮食供应将大大增加。”
“那他们会不会意识到其实没有那么多粮食？”奥古斯特问。
“陛下，人们往往习惯于就过去的经验来预测未来，并坚信未来也同样如此。我想，就算您此前没有发出调运粮食的命令，现在秘密派出船舶到茜茜半岛和东部行省买粮，待他们反应过来又要涨价时，您的粮食也到了。”
安提帕森此时开口了：“但你用10吨，能叫那么多商人相信？”
“因此，才需要王弟殿下出面。现在几乎所有贵族都认为，王弟殿下相当贪财，甚至有人说，王弟殿下被西区的人绑架，是靠许诺了大量粮食才得以脱身……”
注意到了奥古斯特的不悦，科拉苏赶忙补充道：“当然，若是这些人愿意屈身走进集市，就会明白这种想法多么浅薄。”
奥古斯特满意地摸了摸下巴，说：“公道自在人心。”
科拉苏接着说：“王弟出售粮食的价格突然开始走低，会让商人们认为，王弟借由地位掌握了比他们更确切的情报，从其他地方调来的粮食已提前抵达。”
“只需要用一些空船停放在河流、军港，让一些装载货物的马车经过道路，他们就会明白这一点……我已经帮忙联系了一些信得过的同族，能够提供二十多艘船舶，想必已经足够了。”他看向凯兰，笑道：“另外，王弟殿下，您似乎有一批信得过的码头工，雇佣他们传出‘装卸粮食’的事情，能收到更好的效果。”
凯兰有点意外地看了科拉苏一眼，他消息还真灵通。
奥古斯特看了眼安提帕森，对方会意，要与他商量价码，然而这位商人却拒绝了国王的赏赐。
“我与王弟殿下，一见如故，帮朋友的忙，是理所应当的。”
奥古斯特和安提帕森齐刷刷看向凯兰。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奥古斯特问。
凯兰有点儿尴尬，科拉苏也太能套近乎了……她只是下意识去寻这个前世的巨商，因为和他的多次合作，凯兰觉得他信誉十分不错。
“事实上，我与王弟殿下是初次见面。不过，交一个朋友未必需要亲自见面，王弟殿下水井修筑时需要的大量石材，都是我运来的。”
他微微一笑：“尽管王弟殿下时常让一个女孩和一个少年分开采购，并使用了化名签署文件，但是，签署文书的墨水，是一种生长在峭壁上的松木割开的汁液所做的，有一股特殊的檀香味，而我恰好之前供应了一批……为王宫所购。结合下，我就能猜出‘小月亮’是谁。”
凯兰猛烈咳嗽了几下，希望他赶紧住口，这种代号完全是黛丝和悉尼西卡的自作主张。
奥古斯特闻言大笑起来，抬手将孩子搅过来。
“这个代号好，我的月亮王子。”
凯兰：……住口！我尴尬癌都来了！
“……总之，自此后，我十分留意王弟殿下的行踪。”
他以手抚在胸口，带点期待地看向凯兰：“我对殿下钦佩万分，可否给我个机会，成为您忠实的朋友。”
凯兰停止了尴尬，她看向科拉苏。
原来正戏在这里。
这里的“朋友”，是一种隐喻的说法。
科拉苏想要寻找一个有权有势的官吏或贵族作为靠山，如其他外邦出身或是平民出身的商人一样。
但为什么要在这种王兄在的场合说这事！
凯兰心想，这个未来的大商人年轻时瞧着聪明，原来也是个榆木脑袋。
“我想，你该寻求王兄的保护。”
凯兰说，拉了拉奥古斯特的衣袍，示意他答应。
这个未来的大商人可是纳税积极户，他没被元老院赶走前，国库的财政状况大为好转。
奥古斯特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只小手一眼，伸手握住那手腕，把孩子推到科拉苏面前。
“既然他要与王弟殿下交朋友，那我就不凑热闹了。”奥古斯特故意咬重了‘王弟’两个音。
凯兰有点抓狂，贴近奥古斯特耳边小声说：“王兄，他说的不是那种朋友吧？”
“还能有哪种？”奥古斯特笑了起来，不给凯兰反悔的机会。
“他说他答应了。”奥古斯特对科拉苏说。
“感谢您，慷慨而善良的殿下，我诚挚欢迎您与您的家人来我船上品味鲨鱼和帝王蟹。”
‘家人’这个词精准戳中了国王陛下的痒痒处，他大笑起来，让安提帕森着手与这位商人洽谈合作细节。
一旁的铂西亚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千恩万谢的商人，又看了看满面春风的国王陛下和一脸无奈的凯兰，国王陛下用匕首削完了一个苹果，将其递给凯兰，而凯兰顺其自然地接过，很干脆地一口咬了下去。
看得铂西亚那是满头黑线。
国王陛下似乎努力想表现出对凯兰的亲情，这相当古怪。
尤利西斯王族前些年亲兄弟也能相互残杀，更何况半路兄弟？
铂西亚想到前段时间国王闭门不出，而凯兰为其奔走不惜涉险，差点陨身在利箭下，而国王偏偏在凯兰晕过去后才到，拿王弟之事大做文章，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叛乱者哑口无言、乖乖就范。
城府颇深。
“我既没到年龄进入元老院，又不具备军职，我怎么有能耐庇护他？”
凯兰嚼着苹果，对王兄咬耳朵道：
奥古斯特大笑起来，却没有悄声回应他，而是大声说：“我的王弟，既然如此，那我授予你一项官职吧……王宫及茜茜半岛的土地及上面一切附着物的总管。”
“咳咳咳！”
凯兰还没嚼碎的一大块苹果块直接滑到了咽喉，奥古斯特看到，赶忙大力拍她的背，试图把那块果肉弄出来，但只是让孩子唇色变青。铂西亚见状，走上前，双手环住凯兰的腹前，用力一压。
凯兰总算咳出了苹果块，缓过气来。
奥古斯特感激地看了铂西亚一眼，心底里的莫名危机感消了打半。
这么会照顾又识趣的孩子，难怪凯兰总喜欢与他一块玩。
“王兄你开什么玩笑啊！”凯兰大叫道：“你该找个正经的管家。”
“管家一向是母亲和妻子负责的。我们男人不管这个。”
凯兰指着自己，生气道：“我也是男人！”
“你算什么男人？”奥古斯特乐道：“等你毛长齐再说吧。”
他丢下这么句话，匆匆离开去处理别的事务了，不过走之前，他多瞥了开始和自家王弟讨论纪念碑仪式的黑发少年。
他这才注意到，男孩已经换上了特殊的袍子。
他竟已经成为青春祭司了？
尽管职务十分特殊，但这也算一个脚迈入高级祭司序列了，这让国王相当惊讶。
奥古斯特暗暗赞许，终将其纳入了心里那份培养名单里。
不过他对他还不够满意。
娇养在神殿的青春祭司，多少有点女人气，恐怕还不足以胜任凯兰未来的左膀右臂……
奥古斯特走到王宫的最高处，站在空中花园的凉亭下，他凝望着北边。
他的兄弟，克劳德，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是军团长，也是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