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碑落成仪式后,山顶的神庙落在一片金边之中,从山顶的神庙到国王大道两侧各个小神殿,每隔十步便有一位重步兵站岗,巡逻的士兵也比以往多了不少。只在晚上工作的公共奴隶们提早清扫街道,因为四个小时后将会有祭司们通过。
此时,凯兰与奥古斯特走在上山的道路上,铂西亚和女祭司因为要提前准备稍后的祭祀而先行乘车上山。
“殿下,擦擦汗吧。”
凯兰接过悉尼西卡递来的汗巾,擦了擦脸,和煦的风吹来,带走了不少热意。
“怎么,走累了?爬的动吗?不行的话,要不我背你?”
奥古斯特对身边的小孩提议道。
孩子似乎没听见他说的内容,正在出神凝望景色。
不计其数的公寓楼、独栋别墅、公共浴室、剧院的屋顶几乎铺满了整个沿海平原,小半的区域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亮着灯光的地方无疑是东区,陆陆续续开始返回城内的贵族们为了庆祝劫后余生已经开始在自家的别墅内筹办起了晚宴。其余各区灯火密集的地方,是公共广场,那是瞧准了时机的商贩们。在广场之外,南区、西区更多的区域依然笼罩在黑暗里,仅有沿着大道的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们手中举着的火炬,以及零星散落在各种公寓大楼里的灯火。
不过,这已是好事……王城在度过了一个冬天的萧杀后,逐渐开始焕发起活力。
“千年前,我们的先祖就是在阿尔特斯沁反抗当时国王的□□后一路逃亡来到这里,选择了这里……”
奥古斯特的声音在凯兰耳边响起,又忽然顿住了。
“受神恩赐的丰饶土地。”
凯兰下意识给他补上后面的话,吉奥、朵兰、克劳德每每讲述历史时,都会这么说。
“不,这土地一点都不丰饶。”
奥古斯特说。
凯兰惊讶转头,王兄蔚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夕阳的金光,专注地望着她。
“选这块地不是因为他丰饶,而是因为它足够荒芜,所以还没有人占领它。要知道,我们的祖先们,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不过是一支山贼的规模罢了。后来,这支山贼占据了这,向外扩张,攻占了附近的各个部落,抢来了女人……对了,还经历了好几次分赃不均引起的内战,才一步步发展到你看到的模样。”
奥古斯特蹲下身,悄声对听到如此妄言而愕然的王弟说:“我亲爱的弟弟,什么神明的后裔之类的是别人吹我们的,我们不过是凡人的后裔,而我们所守护的,也是一群凡人。所以,不必事事渴求完美,因为哪怕是神明也会对制伞的商人和收获的农民的请求而为难。为王最需要的不是做多少正确的事,而是两害里取最轻的……”
他迎风看着王城,指着王城:“你知道吗?我即位那天,有个老家伙对我说过很多废话,但有一两句让我印象深刻,他说,他支持我,不是对我治国才能有什么信心,而是觉得我能活的更久。”
奥古斯特大笑起来:“凯兰,每次我站在这儿时,想的是自己他娘的又混过了一年。”
凯兰:……
远处没听到国王悄悄话的侍卫们看到国王手指空中,误以为国王势在北方的查金,顿时一副跟着打了鸡血的模样。
奥古斯特拍了拍孩子的肩:“走得动吗?”
凯兰点了点头,站起身,其实腿上气力早就恢复了,只是脚底大概有点起泡。
不过,凯兰认为要想穿舒服鞋子,磨出老茧是必要之举,便刻意没管。
然而奥古斯特不由分说抱起她。
“害羞什么!你这点重量比我上战场的铠甲轻多了……好了,别闹别扭了!你走得太慢了,我怕误了时候!”
在特殊节日里抛弃马车上山,好像是组训。
也许是为了让未来的身为王公贵族的子孙们忆苦思甜?
凯兰乱七八糟的猜测在与前往神庙正门不同的套路时被终止了。
银柳树种满了两侧,而他们在成千上百萌出新芽的枝条下穿行,在尽头,是一个开放的祭台,周围是连绵的象牙白拱门,拱门左侧浮雕是一头狼凶悍的头颅,右边浮雕则是一位情绪淡漠的女性侧脸。
凯兰微微蹙眉,她知道这个祭台,在她登基一大堆繁琐流程当中,有一项便是来到这边,亲手为燃烧的祭火添上松木,使之燃烧得更加旺盛。
然而,眼前的祭台没有火焰,只有一堆叠放成方块形状的松木。
在祭台旁边,站立着一位苍老的女祭司,至少有六十多岁,眼珠却不浑浊,她扫了凯兰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物品奉送给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将凯兰放在地上,低声说了句等着。
他神色郑重地取过女祭司递来的物件,走到松木堆前,拿出那黑糊糊的东西,打了几下。
火星落在松木上……应该是事前浇了油,火焰一下子便雀跃起来。
凯兰仍不明白这是哪出仪式,直到奥古斯特说:“敬告永远注视我们、指引我们的帕米拉与我们伟大的先祖罗幕尼……”
他念了一串让凯兰完全不知来源的英雄名字后,又续道:“我,奥古斯特.尤利西斯,第二十三代尤利西斯家族族长,在此承认,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孩子乃我族尤利娅.尤利西斯所出,当之无愧从属我族,名字是凯兰.尤利西斯。”
他转过身,从女祭司那接过了油膏,涂在凯兰的额头上。
凯兰微微有点惊异。
她好像听说过这样的仪式,那是为刚满60天的婴儿举行的……
“……我,奥古斯特.尤利西斯,已取得其母之许可,认凯兰.尤利西斯为弟弟,在其成年之前,将如长兄般教导他、保护他。”
这一瞬间,他身后的火焰突然仿若一夜醒来发现自己重返18岁的中年人,顿时燃起得更高。
他微笑着,握住孩子的小手,手里暗藏的物件从手心滑落到孩子的手心里。
凯兰展开手掌,发现里面躺着一枚古朴的银币。
“这是我送你的生辰银币,不许拿去赌钱,知道吗?”
凯兰张了张口,本想吐槽王兄的不必要担心,话到了嘴巴边,便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种被珍重的温暖感觉涌了上来,叫她觉得似乎不能用插科打诨加以敷衍。
“我不会。”
得到了她的回答,这位国王放松地笑了笑,看来仪式已经结束了,至于后续收拾场地自然用不着他吩咐。
凯兰只听到他低声嘟哝了句。
“……那些名字背错了应该没关系吧。”
在火焰燃起的那一刻,距离凯兰和奥古斯特不到200米的神庙中央,也燃起了同样的火焰。
诸位祭司分立多角,少年祭司上前,手持柳条,旋转着跳起了献给神的祭舞。
他身着淡绿色、米黄色、橙红色与白色组成的条纹长袍,黑色的短发束在银柳枝条的花环里,象牙白的俊俏脸上唇角微扬,带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欢快而不浮夸。唯一露出的是赤足,脚腕套着银色的铃铛,铃铛声伴随着他的动作,有韵律地摇响,与清脆的编钟声、木梆子的敲击声、竖琴的和弦声交织在一起,随着队伍的行进,飘向山下。
少年祭司与其他祭司一般,站在摇摇晃晃的敞篷白牛车上,每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停下来以柳条挑出瓦罐里的水,洒向四周。
早就等候在那的民众迫不及待地争先恐后去接这些预示着‘福气’的水珠,甚至也有人叫喊着让其余祭司们以柳条抽打他们的身子,这自然不是为了自虐,而是人们认为被祭司们的柳条打到,身上的厄运也会一并消失。
士兵们不得不更努力地维持秩序,避免出现踩踏事件。
当然,年轻而美丽的少年祭司,无疑是最吸引民众的那颗明珠,他的牛车周围聚集着众多的人,他俯身甚至为一位腿有残疾的老人赐予了祝福,这瞬间赢得了人们的好感。
这一幕,落在了端坐在马车上,不远不近跟随的安提帕森眼中。
“很久没看见这样的小伙子了,或许十几年必然有个轮回吧,上一次让我看见如此盛况的还是菲克斯。”
安提帕森对车内另一人说,那是他无意间在人群里认出,并遣使请他上车一叙的客人。
“菲克斯和他不像。”克劳德回答:“那是雕花的青铜储水罐和一个彩绘插花瓶的区别。”
“他11岁,和他那位密友一样……你如果现在便上山,想必能赶上补办的命名仪式,陛下会十分高兴你前去。”
克劳德摇了摇头,坦率道:“我没想好如何面对他……我本以为那只是个任性调皮的小孩。”
他看向这位比自己年长一轮的贵族,直截了当说出了困惑:“安提帕森,当时你为什么认为奥古斯特适合当国王?我不认为我当时的言辞足够能打动你。”
安提帕森轻轻一笑,对克劳德,他愿意回答的问题,他从不会绕弯。
“克劳德,当时几位候选者,其实没什么大的差别,我也根本无法看出谁是未来的明君。只是,我知道,其余几位只能是守成的君主,而当时的帕米拉,急需的是一个开拓的君主,只有年轻的奥古斯特让我无法预测,无论是否好坏,我只能选择他。”
“所以,这是一次赌博?”克劳德眼眸闪过惊异:“我以为你从不赌博。”
“如果你某个用兵计划,最好的方案,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概率,你难道会弃之不用吗?”
克劳德皱了皱眉:“该是思考剩下百分之六十的失败结果该如何避免。”
“是的。”安提帕森微笑道:“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克劳德若有所思,他道了谢和站起来,安提帕森却喊住他。
“欲速则不达。况且,陛下现在十分宝贝那孩子,你若想像当年的你们那般,说服陛下的难度,就跟那个小祭司去军营里吹风沙一般困难。”
克劳德回过头,沉声地说:“我的提案已经得到半数以上的高级祭司通过了。青春祭司最初也不过是每年只需要履职一次的兼职。”
安提帕森愣了下,在克劳德离开后,才依稀想起了克劳德的提案内容……
他看向身着华衣、立于车台的俊秀少年,想想如今在军里已经面目全非的上一任青春祭司,不由可惜地摇了摇头。
“巴兰德人真是……子肖其父,毫无美神的眷顾。”
他似乎想起了青年时代的旧事,极低地抱怨了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