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公里的山路狠狠地给这群14~17岁的少年们上了一课，尽管他们是在太阳还在东方时起跑，由于跑跑停停，一直拖延到太阳快落山时，还有人没有抵达。
凯兰不是其中的先头部队，此时倚靠在城墙边吃东西，那是一种用黑麦做的椭圆形面包，口感粗糙，不过没赶上早饭和午饭，又跑了七八个小时，实在懒得计较。
一群男孩挨着她同样沿着城墙坐着，时不时有路过的士兵看向他们，而银白色头发的少年总能第一时间抓住他们的目光。但仅仅是好奇看了一眼后，像是见惯了，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有东西撞了撞她的脸，凯兰扭头，许久不见的斐桐将水囊递来。
“斐桐！”
凯兰精神振作了点，向他询问悉尼西卡和铂西亚的情况，以及克劳德的打算。
“你的侍女借宿在一位军官家里，和他的妻子同住。”
帕米拉百夫长级别以上的军官长期需要驻扎在某个行省，可以携带家眷，一般会安置在要塞周围自然形成的城镇里。许多服役的士兵们也会在这些城镇里寻找情人，甚至生育儿女，由于服役的普通士兵不得结婚，他们往往会通过“收养”的办法来解决。
因此，悉尼西卡安置在满是军属女眷的区域，确实比较妥当——一开始，凯兰正是打算以游客身份和悉尼西卡一道同住在附近的城镇度假。
“王兄许诺我来狩猎。”凯兰不太高兴：“而且我没到年龄，他不该强迫我服役，你能转告他吗？”
“当然。”斐桐回答：“只是他也有话要转告给您，他说，如果您能如其他新兵一般训练一个月，他就归还你的马和行李，之后你想去哪都可以。”
凯兰嗤笑了下：“那本来就是我的。”
“他说，如果您不愿意同意这个条件，那把匕首就不考虑给你了。”
斐桐见王弟有点无精打采的眼神中忽然焕发了点光亮。
“什么？他要还给我？”
那把匕首实在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凯兰佩戴过一段时间后，总对它念念不忘，只是知道克劳德不肯送她，所以不曾多想。
斐桐哭笑不得：“他说的是‘送’，您意下如何？”
凯兰思索了一番后，仍有点怀疑：“他真会送我那么珍爱的东西？”
跑一个月步？这也太容易了！
“将军从没毁过约定。”
斐桐伸出了一个拳头，示意凯兰：“我代他。”
凯兰握拳与他碰了碰，算是应下此约。
“噢，忘了……”斐桐笑眯眯道：“既然是像新兵一样，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自然，我不会主动告诉别人我的身份。”凯兰无所谓道：“但要是桑卡嚷开来，我也没办法。”
“不是这个意思。”斐桐叹了口气，眉心忧愁地皱了皱，又舒展开来，自言自语：“算了，您应该没问题的。那么，一个月后再见，我期待带着您去猎野牛。”
凯兰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斐桐站起身，带走了已经空了的水囊。
“刚才那个是谁呀？你的哥哥吗？”
一个少年以肩膀推了推凯兰。
刚才斐桐和凯兰的对话刻意十分小声。
这个少年只是注意到百夫长对这个青年眼神有点恭敬，但又没称呼他为将军，这让他有点不解。
“算是……刚才你跑的挺快。你是哪位将军的侍从？”
这个少年始终保持在第一部队靠后的位置，跑在后面的凯兰注意到这少年步伐轻盈有力，像是练过。
少年被夸了一句，有点高兴，自我介绍自己来自安西行省，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他的声音如百灵般动人。
“不是，我以前曾经以祭司为目标努力，我们那的节目上祭司要连跳几个小时的舞，所以……”
他害羞一笑。
凯兰由衷敬佩：“我有个朋友，他也很擅长跳舞，你的名字是？”
“请叫我百灵，你的名字是？”他暗藏着期待地问，声音轻柔，仿佛怕惊退了他似的。
“凯兰。”凯兰回答，这个名字在贵族里很少见，但在平民中很常见，而且她没提自己的姓氏。
少年眼神亮了亮：“哦，凯兰花呀？和你一样美丽而善良！”
在陌生人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全面夸奖，凯兰有点儿方，卡了下才找到了词：“凯兰花？我听说，那是一种草、”
“我家周围长满了它们，它平时和普通杂草一样，但在十分漫长的冬天却会开花，然后在春天即将到来时，结出小拇指大小的红色果实，一些没储存够食物的鼠兔之类的就会取食……对了，银辉也有，改天我带你去看看。”
凯兰有了点兴趣：“好，那一个月后？”
有着奇怪名字的少年，又为凯兰介绍了他的其他兄弟们。
一共3个少年，分别以鼯鼠、角雕、粽熊名字命名。
凯兰听着他们报上名字时，怀疑自己进了动物乐园。
鼯鼠不是最矮的，而是看上去最斯文的。
角雕瘦瘦高高，年龄最大，看着冷傲寡言，但还是和凯兰互通了姓名。
棕熊是个敦实的小胖子，却不是大块头。
既然他们介绍自己名字表现得十分寻常，凯兰也忍下满腹对这对爹妈懒癌起名方式的吐槽，入乡随俗地称呼他们。
而这时，百夫长走了过来，命众人集合。
凯兰听到熟悉的声音，差点笑出来，她认出这个新来的百夫长了，竟是奥多良。
他不是王兄亲卫的队长吗？怎么到这里带新兵了？
而且银辉的……百夫长……
感觉是明着平调，实际暗降了啊？
也许这位军官的娃娃脸实在不够严肃，以致于一群少年们有的仍然坐着。
奥多良沉下了脸，与其他几个百夫长说了几句，他们命令站在四周的正式士兵将这些男孩带了出来，接着当众按倒在地上，抽了二十鞭。
一瞬间，少年们都惊呆了，有些见不得血痕的别开脸去，就被发现并勒令直视。
“听着，再违抗我们命令的，和他们下场一样。接下来，念到名字的上前，跟着百夫长到你们的营区去。一个月后，六个百人队进行比武，赢者可以进入青鹫，输者全部挨五十鞭。”
凯兰：……克劳德你够狠！
一个个名字被叫了出来，凯兰发现她和桑卡，以及新认识的几个男孩竟是一个百夫长带队。
带她的百夫长挑剔地看了眼她的头发：“我不喜欢染发，要么洗掉，要么剃掉。”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肌肉结实，皮肤黝黑，但无更多特点，与大多数靠年龄熬出来的老战士一样。
凯兰：……
奥多良在一边咳了声：“他那似乎是天然的。”
那个百夫长哼了声：“那么剪短，像我一样。”
凯兰盯着他头上一厘米长度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蛮八，这孩子留这么长怪不容易的，要不先剪到耳朵上方？”
“喂，奥多良，我尊敬你是国王的骑士侍从，但现在我们是平级，你干什么老是插手？”
蛮八不高兴道。
奥多良：我在救你啊大哥！
然而，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遵命，长官，我会剪掉的。”
蛮八瞧了眼顺从的少年，心情好了点，稍稍放了他一马：“最多到耳朵上面，齐平。”
凯兰：我宁可板寸，也不要头顶一个倒扣的莲蓬！
奥多良看了眼王弟殿下，他还以为他要当场发作出来。
蛮八已经不耐烦地点完了后面的人，要他们跟着自己。
……
凯兰仰天躺在床上，独自收拾了床铺，那只是铺上了狗皮做成的防水毯子，上面加了一点二手羊毛毯的简陋睡处。凯兰还换上了统一的圆领无袖短袍。
灯是自然没有的，在门口有火盆。
这个营帐容纳12个人，羊毛毯垂帘分割了6个空间，已经放上了每个人的行李。
凯兰发现自己行李中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估计克劳德干的，这么一来，她反倒成了行李最少的。
凯兰旁边的床铺属于铂西亚，但他没回来。
他要是得知必须剃板寸，不知面露什么反应？
凯兰想。
“我要见巴诺！”
一声带着怒气的大叫响彻整个房间。
桑卡还有精力去抗议啊……
“巴诺？你小子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舅舅……我不住这种羊圈不如的地方！”
他大概没真去过羊圈。
凯兰眼皮耸拉着，她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肯定还有花样。
然而外头不依不饶。
“哈，我还是巴鄂勾斯将军的弟弟！听着，谁来都是住这儿……小毛孩子，慢慢享受你的羊圈吧！”
桑卡被他轻蔑的眼神激怒了，他大叫着冲上去，被他按倒，被揍了两下肚子，扔了回去，这还没完，蛮八的副官抽出腰间的匕首，呼来了同伴，将桑卡的头发剃光光。
“我刚染的头发！给我等着！”
桑卡又羞又气，身上压着他的两个士兵讶然叫了声后，被他掀翻了。他去抢夺剃了他头发的士兵的匕首，那人挨了两拳后又把桑卡制服了，他很生气，与同伴们将桑卡拖离了营帐。
有两个新兵因说了句“别这样，好好说话！”，也一并被拖走了。
凯兰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她捂住耳朵，但还是阻挡不了皮制的半幅门帘外头外传来鞭挞声、怒骂声和痛哭声。
银辉军团就像一个有着俨然秩序的机器，从新兵到正式士兵再到各级军官以及位于顶端的克劳德，都遵循着‘绝对服从上级命令’这样的齿轮链运作着，而确保这套齿轮吻合完美、运作流畅的，便是严酷的惩罚体制。
在凯兰迷迷糊糊要睡着时，一些笨重拖沓的脚步声杂乱响起。
桑卡和几个当时替他说话的少年回来了，引发了又一阵骚动。
大多数走路踉跄、含胸驼背，好几个还在低声哭泣或是小声咒骂，十分凄惨。
桑卡还坚强地昂首阔步，只是他床和凯兰隔了一道帘。
凯兰清楚听到他落在床上时，嘶了一口气。
凯兰起身，去找那位要离开的士兵。
“干什么，你想跟他们一样？”
“我想问下明天什么时候集合。”
士兵愣了下，见男孩眼眸平静，没有其他孩子现在流露的又厌恶又害怕的神色。
“五声钟声之时，在东门。”
他扔下这句话后离开了。
凯兰对其他围聚过来纷纷打听的少年们说：“明天第一项任务，应该就是和今天一样。所以，赶紧睡觉。”
一瞬间，这些少年们哀嚎遍野：“怎么还跑啊？”
“我哥哥进来时，就直接练习使用盾牌了。”
抱怨了一阵子，他们还是早早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