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王弟殿下!”那人小声呼唤。
凯兰扭头,见到一个棕色短发的少年,正是西里西亚的弟弟、唐尼的养子奇诺。
“我对征兵的人说无论如何都想到王弟身边,没想到真的实现了!”少年有点兴奋:“您一定是在微服私访,您是要亲自感受普通士兵的生活,然后再狠狠出手,整治那些狠毒的百夫长!”
凯兰:……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误以为我敢在克劳德眼皮底子下搞事?
奇诺越说越觉得自己理解满分,他从王弟的沉默里自动解读了一层意思:他必须保密。
这个少年顿时得了命令似的,昂首挺胸,小声道:“遵命!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委屈您了!”
他啪嗒啪嗒跑走了。
凯兰:……该不该告诉他,只要我拿到匕首,我绝对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经过一夜的休养,凯兰神采奕奕,浑然不像是昨天累的躺床上不想动弹的咸鱼模样,面带倦色的其余新兵们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蛮八目光奇异地看了眼凯兰,他开始以为又是一个受王城和银辉染白发风气影响的贵族少年,但似乎又没有贵族子嗣惯常的习气,昨日说‘遵命,长官’时,又像是军队里待过的干脆利落。
银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同样的名字……
若不是他已经在克劳德将军身边见到了王弟殿下,怕是真要迟疑一下。
蛮八哼了声,多了几分留心。
奥多良向所有少年们宣布加倍行程。
“在我们用晚餐时还没抵达的人,不仅依然取消晚餐,还要接受惩罚哦!”奥多良笑嘻嘻道:“跑了一天没饭吃还得饿着肚子被惩罚,你们不希望,我也不希望,是吧?”
所有少年们铆足了劲,名叫角雕的冷淡高个子少年一马当先,昨天挨了顿打还损失了一头金发的桑卡臭着张脸,他极强的自尊决不允许他落后,奋力争抢第一名的位置。
到了七公里时,太阳已经到了顶上,不少人与其说在跑步,不如说是在踉跄走路。
原本和凯兰并排的百灵、棕熊两兄弟忽然加速了,甚至连斯斯文文的鼯鼠都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疾冲而去。
“不着急,慢慢跑,总有面包。”
百灵回过头时冲着凯兰伸手抛了个飞吻,然后消失在拐角。
凯兰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在中游,而她其余9位室友们,全都作为第一部队远远把他们扔在了身后。桑卡那种大块头不算,其余的室友们都说自己是商户、农户之子……
“他们好厉害。”奇诺感叹道:“不愧是想要以亲卫队为目标,藏龙卧虎的银辉!”
凯兰点了点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
最后的三公里成为了最难熬的时候,仅仅凭借机械地挥动双脚已不足以跑过这段重新上山的距离。
凯兰每隔3公里休息一下,到此时,变成了一公里休息一下。出发时带的水囊也喝得只剩1/5,没有规划的奇诺更是早就喝完了,凯兰让了他一口。周围一片安静,哪怕是最话多的少年也不想费力气动脑和动舌了。
“我不想跑了,反正吃不上。”一个少年突然带着哭腔道,一瞬间悲伤的气氛萦绕了全场。
凯兰站起身,奇诺立即跟着站起。周围二十几个休息的少年也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因为一路人,凯兰和奇诺颇有计划地寻地方阶段性休息,让一些少年也下意识跟随了,并发现比一路猛冲到力气耗尽后要舒适一些。
“只有2公里了。只要维持刚才的速度,一定能赶在太阳下山前到达。我们中间不停留,一定能赶上。但如果你们放弃了,就完全没可能了。”
但还有四十多个少年脸色颓唐难以起身,凯兰又画饼道:“我听说今晚晚上的面包里夹着大片的熏肉,上面有罗勒芝士酱。”
“真的吗?”一个少年顿时精神了,猛地跳了起来。
奇诺听凯兰说的内容,馋得很,他觉得王弟不可能骗人,立即附和:“那当然!凯兰说的还有假?”
有人也说:“我看到有个青鹫来找过他,像是他哥哥,一定是内幕消息。”
众人相信了,纷纷爬了起来。
于是,中游的大部队继续上路了。因为美食诱惑,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不少。
到达最后一公里时,天色还没有明显变暗,太阳仍在地平线以上,这下,少年们更是坚信自己能够吃到饭,一个个不要命地冲刺起来。
“啊!”
凯兰听到一声惨叫,回过头,见一个少年摔倒在了地上,神色痛苦。他试图想站起来,却做不到。
凯兰停了下脚步,查看了下。
“脚扭伤了,没骨折,但你最好别跑了。”
少年茫然地看着他,接着眼泪掉了出来,他崩溃了:“我不想被打呜呜呜,我想吃饭呜呜呜。”
凯兰四处望望,只见一个又一个少年急急忙忙从身边跑过,无人停留。
这回百夫长没在周围巡逻督促,就算有什么意外,也必须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谁都明白,那些百夫长们可不是父母,不愿浪费时间去找久久不至的少年……他们会简单粗暴地认定为逃兵而处罚。
凯兰试了下,发现自己的气力和个头不足以支持对方走太远。
正好有一个少年跑过,那少年惊喜叫住对方,估计是玩的好的室友,但很快失望了。
凯兰追上了他,说:“等下,和我一起带上他!我们能赶在晚饭前的。”
“他太重了。而且万一面包和熏肉被分完了怎么办!”
这人头也不回地说。
凯兰:……瞎编的,没准是麦糠糊糊呢?
又有几个少年跑过,都是这男孩的室友,但没有一个人停下帮助他。本来他们就已经落后了,若是扶着他走,很可能来不及赶上……谁会为了只认识两三天的室友而冒险?
“你走吧,要不我害得你也没饭吃……”
少年口齿不清道。
但银发少年挑了挑眉:“没事,食物我有别的办法,先抵达终点吧。”
奇诺发现和他并排跑着的王弟不见了,折返回来,见王弟扶着一个人贴着城墙缓慢行进,银发少年额间见了不少汗,他赶忙跑过去,没有任何废话和凯兰一人一手臂,继续向前跑。
奥多良时刻关注着城门,见到王弟和同营帐的少年带着一个他管辖的男孩到达时,心里竟不觉得有太多惊讶。他边啃着干粮,边喊着:
“好了,蛮八你那群小子们总算到了!”
他们的百夫长黑着脸走了过来:“你们已经过了点。”
奇诺难以置信,指了指仅仅稍微偏西的太阳。
“现在太阳还没落山,这不该是军队里吃晚饭的时刻啊。”
“但我们等得饿了,我们想提前吃。”
奥多良笑嘻嘻地对着凯兰抛了抛吃了一半的饼,又点了点被带着的男孩:“你们带凯文去军医那看看……哎呀,凯兰,真是乐于助人呀。蛮八,感谢你的两个人,让我不至于独自垫底。”
蛮八满脸通红,伸手抓向了那个自作主张的银发少年的衣领,但半路被奥多良抓住了手臂。
而与此同时,他陡然觉察到一闪而过的危险。如果他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银发少年一只手已经捏成了拳头,直到奥多良出手时才放开。
“按规矩来。”
奥多良说,他将饼吃完后,稍稍严肃了点,看着凯兰等128个人。
“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们没有晚饭了。另外,俯卧撑100个才能离开。开始吧,早点回去,没准你们的兄弟们给你们留了点呢。”
一群男孩在副官们的逼视下,一个个自觉趴到地上一个接一个做着。
唯独那个脚瘸了的少年暂时豁免,去了军医那。
“你不会一个都做不起来吧?”
蛮八走过来,抱着手臂俯视着凯兰。
凯兰:……我已经做了12个,好嘛!
“就你这样还去拉别人?”
蛮八嗤了声,一脚踩在凯兰的背上,突然施加的重量直接将少年压了下去,但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贴在地上,而是用整个小臂死死撑住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凯兰,他总觉得这少年和其他人不一样……留有余力。
“刚才这个不算数,你腰部腾空了吗?重新开始,还是说,你要跑去找你的兄长哭诉下?”
“你也配?”
底下的少年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一瞬间,蛮八感到他仿佛面对一个突然逼近的敌方百夫长。
他瞧着少年闷声不吭继续做着,哪怕上面有只脚压着。
旁边的奇诺完成了自己的份额,见到了凯兰的困境,怒骂起来:“你这样太卑鄙了!”
“管好你自己,做完了快滚!”
蛮八瞪了他一眼,奇诺又是担忧又是懊悔地看着凯兰,他后悔之前不管三七二十就该拉着殿下走。
凯兰的汗不断顺着脖颈和手臂,滴落到地上,手臂和手掌颤抖得厉害。
她悄悄看了眼蛮八,希望他能关注下其他人,那么她可以稍稍偷个小懒。
但十分悲惨的是,那人就是和她杠上了。
凯兰歇了阵继续,幸好她身体恢复速度异于常人,不然凭这从未进过重体力训练的身体,凯兰根本不会考虑答应克劳德的提议。
“……98……99,加油!差一点了!一……一百”
“我知道你和奥多良有点亲戚关系。”蛮八撤回了脚:“哼,但在我这,不管用!他和我是平级。我不会给你放水的。”
他走了。
凯兰这才手一松,任自己仰天瘫在地上,真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夜里的银辉星空很漂亮,凯兰凭借半桶水的占星术,勉强辨认出了一个母狼星座,眼前母狼星座的几颗星星旋转了起来,她本来还打算留点力气带着奇诺一起搞顿美食,现在真是被榨得一滴都不剩了。
奇诺也倒在地上,明明在一旁鼓劲,他表现得比王弟本人还累,但他很快又坐起来,要拉王弟起来。
“歇歇,让我躺会,晚上我们去搞顿美食。”
“不行呀,他们都走光了!您您您怎么可以睡在这里呢?”
奇诺压根儿不再相信王弟了,他已经看到了晚饭吃啥……根本就没有熏肉和芝士酱!王弟骗人呢!
但凯兰闭上了眼睛,均匀呼吸着,显然睡着了。
奇诺:……怎么办QAQ
他试图将睡着的王弟背回去,但他其实也精疲力竭,两人眼看要再次摔向地面,但这时,几双手从四面八方而来把他们接住了。
“吃吧。”
有人扔给他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他接过,迅速判断出了这是面包。
原本应该早就回去歇息的小胖子棕熊腼腆地冲他笑了笑:“吃吧。”
他意识到这是他们商量好,特地节省下来留给他们的。
他感动于室友爱时,听到刮擦的声音,他扭头,惊讶发现百灵用手帕擦去了王弟额头的汗水,动作温柔,仿佛在呵护一块小小的宝石。向来冷淡寡言的高个子少年角雕接着将睡着的王弟背了起来,缓步走在后面。
奇诺有点迷糊,他总觉得他们好像和自己不一样,但看到王弟有人背回去了,他松了口气,不再多想。
不过……
后半夜,他被人使劲摇醒了。
“走走走,搞美食去了。”
奇诺只见昏暗处一双红色的眼睛在上方摄人地看着自己,他吓得惊叫一声,几个少年都被吵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