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凯兰放下哑铃,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接过百灵递来的水囊。
她灌了口水,脑袋才从蒸笼一般的闷热感中找回了点清明。
百灵颇为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今早他们发现王弟不见了,慌乱了一阵,直到早起晨跑的铂西亚和角雕陆续带来口信,他们才得知昨晚王弟殿下大半夜又爬起来了,但没吵醒任何人,他没有去厨房偷吃的,而是独自训练,后来竟直接在这儿累得睡着了。
随着期限越来越近,王弟殿下原本白嫩细滑的手掌,开始缠起了止血的布带。而到了晚上,他们在黑暗里听见王弟殿下在向那个阴险的小祭祀讨要治疗拉伤的膏药的轻声细语。
每每在这个时候,百灵心里便是一疼,甚至不敢将此过于详细写在给王的汇报里。
他希望王弟殿下歇一歇,哪怕是一个上午,但他的提议被凯兰否决了。
“您若想去,可以不靠用弓。”他暗暗透露着克劳德的计划,就算凯兰不愿去,他也总有办法合理逼他前往前线。
“我现在的力量无法在战场上杀人。”
杀不了人,就救不了人,就没有意义。
凯兰继续翻身卧下,提拉着哑铃。
而远处,桑卡大喝一声,挥舞着斧头打向挂在墙上的盾牌,盾牌被砸出了一个凹坑,但没有碎裂。
他拿起斧头,端详着上面的锋刃……
在城门口,铂西亚、凯文和另外3个少年跑过,依然受到了无所事事的男孩们的嘲笑,他们叫他们”乌龟”和“娘们”。
铂西亚带着其他少年们跑到森林处,见他们面露动摇,对他们说:“作为书记员、通讯兵,需要的不是能杀多少敌人,而是如何能让自己活得更久。只有活下去,我们才能将功勋册送出去…这是财务官对我说的。”
铂西亚尽管没上过战场,但帮菲克斯整理士兵军功和履历时有所体悟。
少年们被说服了,继续往腿上绑上沙袋,他们无一不是在入伍测试中读写和算术上取得极为优异成绩的孩子,也十分想去前线,但无奈力量和武技太差…正当他们想放弃时,一个清秀少年走到他们中间,说是前线需要负责传令、记录、寻找水源和分配物资的人员。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
桑卡努喝一声,斧头直直劈入了盾牌,在周围路过的士兵们震惊的目光里,盾牌应声裂开,仿若一张纸。
而与此同时,咚的一声,沉闷的重石落在地上,奇诺大叫道:“太棒了!您做到了!”
凯兰喘息了一下后,脚步移转,目光越过正在她身边各自努力训练的数十个少年,看见了武器架上那把色彩粗重、式样古朴的弓箭。
凯兰迈开了脚步。
周围忙于训练的少年们陆续停下了手里的训练,凝视着银发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武器架下。
远处的高楼上,几个人正站立在那儿。
居于中央的是将近40的克劳德,他冷峻的神色在听到斐桐的汇报后微微动容。
“真是不甘示弱的小家伙,只是太逞强了。‘站在克劳德左侧的金发军官说。
“如果他能够动弹,就不必非得强迫他躺着。”克劳德道:“让百夫长回去。他们该观察够了。”
“把蛮八放了。”他又道。
凯兰伸手取下了那把挂在顶端的弓,她感觉它似乎变轻了,明明外观与第十天狩猎时一样,她却有了强烈的自信。
她的手指嵌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玄铁之箭离弦而出!
它速度犹如转瞬即逝的流星,还未等旁观者一下眨眼完毕,就已经深深钉在了150米城墙悬挂的盾牌的正中央。
站在城墙上一字型排开俯视着底下少年们的百夫长们不约而同停下了点评,齐齐面露惊愕——
盾牌从中央向两边扩散开了无数细纹,出现了一个空洞。
银发少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箭,猛然抬头,不假思索地手指一扣一松,几乎没有任何额外时间来瞄准。
又是一箭射出,从盾牌上的中央空洞里毫羽无损地穿过。
”蛮八…太赚了……草草草!”
之前提出想要凯兰又反悔的百夫长看呆了,嚷开了:“要是我进牢里蹲九天出来就有两个宝贝疙瘩,让我蹲五年都行啊!”
而此时,凯兰背后传来充满惊喜和自豪的叫喊声:“好小子,干的漂亮,”
……
那天蛮八刚离开训练场,就被督查队围住,稀里糊涂地被关在了牢里里。到了晚上,军团长克劳德亲自见了他,询问了当时的经过,只是评价了句“他不胆小”。克劳德离开后,蛮八询问和他一道来的奥多良,才得知被他踢了一脚的少年内伤极为严重仍然昏迷不醒。他想起为了几句口角踢死一个新兵,足以让他直接被流放,开始懊悔他的暴躁脾气,祈祷那小子撑着点。
后来,白头发的王弟殿下半夜跑来探视,微笑着喝退下人后,突然抽出匕首想杀了他,只是被警觉的他给摁倒了。
那小子被青鹫拖走了,临走前还面露阴毒地警告他,如果和他同名的少年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就死定了。
副官第二天赶来探视他,一顿臭骂,他才知道他手下的凯兰是为王弟准备的替身……同样天然的白发红眼,帕米拉可难以找到第三个。
就算是在战场面对最凶恶的蛮人,再艰难的处境也毫无畏惧的蛮八终于在地牢里夜不能寐,直到五天后,副官过来接他出去,说他真是好运气,那少年竟痊愈了。但克劳德军团长惩罚他不得露面参加训练,只能远远观望这些少年各行其是。
他看到大部分他手底下的新兵毫无纪律,每天只是在嬉戏时,又生气又心凉……但又过了几天,情况发生了逆转,许多少年们开始自发组织训练了。
而奇怪的是,即使没有他的指导,那些少年们在一两天后也各自找准了正确的努力方向……就像是有个同样经验丰富的百夫长在里头指挥一般。
他询问了几个人,不可思议地得知,竟是先前那个被他认为是胆小鬼的少年提的建议。
不愧是王弟的替身……从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和训练。
他为其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
凯兰将弓挂回原位,转过身,看见是蛮八和一脸尴尬的副官。
“我是否有资格参加?”
少年没有流露喜悦激动的神色,这让蛮八误以为他仍在为之前那一脚生气。
蛮八眼神往边上飘了飘,他的副官在路上时就劝他多少关心两句,但他一辈子连对相亲的对象都说不出一句体贴的话,他憋了半天,粗声说:“当时气昏了,你当然有资格!我要任命你作为小队长……啊,对了,先前的许诺依然有效,要不等走之前带你去宰头牛开开荤?”
他委婉表达自己的歉意。
但王弟殿下拥有同样姓名的少年却不为所动,紧紧盯着他。
“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不会去。”
蛮八因为手下士兵竟和他谈条件而有点恼火,但出于歉意加上对这小子的欣赏,以及克劳德的那句话,他史无前例地第一次按捺下性子,粗声问:“说来听听。”
“这次参加的人我希望由我来选择。”
在蛮八发怒前,他又补充道,“你如果要任命我为小队长,那么我希望我的队友让我信任。”
蛮八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可以,但是你所选择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像你一样能够打碎那个盾牌。”
“一言为定。”
银发少年伸出拳头,与他的拳头对撞了下。
很多年后,蛮八回想起这一幕,和孙子感慨这是他人生最明智的一次赌博,这成为了后续突然爆发的那场战争中反败为胜的最大变数。
……
216年帕米拉历4月,入伍的新兵完成了基础训练,百夫长们精挑细选出的新兵们在太阳底下站成一排,等待最高指挥官——银辉军团长克劳德.尤利西斯的亲自检阅和出征前演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