鼯鼠奉了王弟的命令,驾马往银辉堡垒赶,今夜的天气十分恶劣,厚重雨云遮住了指明方向的母狼星座和月亮。
他眉毛上的雨珠不断滴落,迷得他看不清道路,他不得不放慢脚程,借助远方山峰上零散的几点瞭望塔的灯火,与脑海里他所记忆的信息相匹配,推测出大致的方向,小心前行。
两侧的松树倒退而行,忽然,马忽然停下,警觉地在原地嗅了嗅。
鼯鼠翻下马背,听了一听,接着立马牵过马绕下了斜坡,让马卧倒后一道藏在了灌木后。
他听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他,他伸手摸了摸马脖,让它安静下来。
他的手缓慢握上了藏在衣袍内侧的短刃。他不像从小受到武技训练的角鹰,他和百灵一样,是中途因为特殊的技能而被王挑选中成为王弟的护卫候选。
他的特殊技能,是过人的听力以及会说好几种口音的查金语,那是因为他家曾经租给了好些查金人住宿。
他并不擅长打斗。
他听见一人用西部口音的查金语说:“刚才这附近似乎有马蹄声,真的!”
那两人点燃了火把,那火光照亮了他和马躲藏的覆盖着灌木丛的陡坡。
鼯鼠突然注意到,地上斑驳的黑影里有一对尖耳。
他赶忙将马搂得更近自己。
他能感觉到敌人们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走来走去,像是在查看是否有脚印。
但雨下的很大,地上漫着浑浊的积水,模糊了痕迹。
过了会,一人道:“之前那个帕羊已经被□□哥杀死了,那些帕羊不会立刻发觉信使失踪派出下一个。”
“说的没错。我们还是回帐篷里待着,妈的这雨太大了!”
待两人走远后,鼯鼠才牵着马,慢而轻地绕开主路走过。
走了没多久,他脚尖碰到什么东西。
他蹲身一摸索,摸到了湿漉漉的马鬃毛。
淡淡的腐臭味传来。
他不敢起火查看,而是摸向护心甲处,在狰狞的箭口周围,摸到了标志着其所属军团和编号的铭牌。
是……哨所的士兵。
他猜测是之前奥多良让其去银辉堡垒报信的信使,在道路被查金人截杀,尸首直接被扔进了边上的溪沟里。
他赶忙摸向腰侧的囊袋,然而那里空无一物。
信已经被搜走了,查金人和腊马人已经联手!
东部哨所会被两面夹击。
鼯鼠取下那片铭牌,打算一并带回,因为担心暴露行踪,他不敢掩埋他。在溪沟里洗了把手后。他顺着溪沟往深处走去。他要越过山脊,从山阴绕道前往银辉堡垒北侧离这儿最近的一个哨所,从那获得更多的支持……信使被潜入境内的查金人伏击一事,同样必须立即告知王弟所在的东部哨所!
而且,这样也能绕过在正道上拦截信使的查金人。
正当鼯鼠改变了原定路线之时,一封信通过查金人驯养的飞鹰,送到了腊马族首领阿库里手中。
“白发……红眼睛……帕米拉的,王弟?!”
这个首领猛然坐正了身躯,他不是不相信传信之人,只是……内容也太匪夷所思了。
现在在银辉堡垒那个王子是假的?
被誉为帕米拉国王奥古斯特之盾的克劳德,竟把国王的私生子扔到边陲?
被扔到边陲,那王子竟也不闹腾一番?
如果真如信里所写,怕是克劳德和那小鬼一起疯了吧?
他召来了刚从哨所回来的使节们,他们都摇头表示未曾听闻王子在城里的传言,也未曾在千骑长身边见到小孩子。
阿库里捏着书信的手不由抓得更紧。
无论所谓的王子是否为真,都无碍于他原定计划的开展。
他高声喊了自己最亲密的弟兄的名字后,一个面相忠厚的腊马人走了过来。
“叫弟兄们到时候留意点,若见到白头发的小男孩,活擒。”
若是真能抓到奥古斯特的私生子,和帕米拉人、查金人的日后地盘重新划分又多了一个重要筹码。
他思毕,欲将书信收在柜内,上面端正的字迹或许在日后也能用以要挟……阿库里暗觉自己十分聪明,然而,令他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他手中钻出了火苗。
他甩手将其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两脚,但火焰并没有如他所想的迅速熄灭,而是坚持不懈地将书信整个化为焦炭后才停歇。
面对着地上面目全非的一撮黑灰,阿库里迟钝地想起书信开头一条:阅后即焚……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环视了屋子一圈,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存在,但这更让他恐慌。
那个查金人……真拥有如此莫测的神力?
在腊马首领帐篷内的火苗熄灭之际,间隔一条山脉的冰河附近,却有一点萤火虫般大小的火光,从隐秘的河沟□□向远处的桥梁,它遇到了涂抹于石板和木板上的油,迅速壮大为一小团摇曳的火球。
瞭望塔的值岗士兵们打了个哈欠。
冰河依然沉浸在寂静的浓黑里,寒冷的潮气让两个士兵围绕着火盆取暖和烤肉,当然,也少不了当地人家自己酿的酒。他们对于千米之外的山峰里上万的部落一点都不感兴趣。
长久的和平造就了他们无敌的自信,比如,坚信除了查金外的其他民族,没有一个是帕米拉的对手,也没有一个敢于挑战帕米拉的铁军。
然而,这夜注定是他们毕生难忘的夜晚。
“大头,大头……你、你看那个!”
其中一个守卫先是惊讶,后转为恐惧地手指着北岸,大声摇醒同伴。
另一个守卫将喝净的酒瓶踢在一边,有点打着舌头道:“……天,亮了?换、换班的人怎……怎呢还没……”
“着火了!”
他的同伴大吼出声,震醒了他不够清明的神智。
他们眼睁睁地看见,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桥边的草皮燃了起来,一场大火飞快地借由稀疏的草皮燃烧到了挨着的木制桥梁上方,在他们一边慌忙敲响警钟,一边大喊着叫人来灭火时,桥梁中央终于承受不住熊熊燃烧的烈火,从中央脆声而断。
被火焰炙烤着通红的木头纷纷掉落在了冰河里,却在河流上漂流了一小会儿,瞬间将河流映出了一片通红。
一大群士兵们赶来,他们用桶、盆,就近捞水泼水,终于熄灭了火焰。
急着救火的他们自然没有发现,有四个人悄悄混入了他们的行列,用水泼向桥梁的同时,也悄悄洗去了满身的油味和酒味。
而一个年龄不大的银发男孩,则在同伴们的掩护下,悄然将一把强弓掩埋到了地底。
那自然是射出一支火焰箭的凯兰。
哨所通宵达旦地忙碌,直到黎明的光探出地平线,照亮了一片炭黑的断桥……
这座桥几乎已经瞧不出半点原有的样子,即使千骑长叫来了附近最有能耐的木匠,也只能得到叹息和摇头。
千骑长又惊又怒,命令他的亲卫将那两个看守不力的士兵分开盘问。
然而,那两个守卫口供出奇一致。他们没有见到任何的敌人,看到火焰先从河对岸的草丛里起来,而后蔓延到桥梁上的。
显然是一场意外的火灾——草原上偶尔也有这样的情况。
千骑长本要鞭打他们足足一百鞭以惩戒他们的粗心,但奥多良出言劝阻。
“这桥烧的太是时机了,对面那些想绕路的腊马人只能乖乖走他们的老路了。”
其余百夫长也纷纷点头。
这么一来,千骑长没法直接表露出对他私下损失的孝敬费的不满,只得横了那两个在鞭子下哀嚎着求饶的士兵一眼,让人把他们放了。
他狠狠瞪了奥多良一样。
尽管这位传闻中国王跟前的红人比他军衔低,但他不得不给奥多良几分面子,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来这边陲之地当百夫长……贵族子弟不都是从军事保民官或财务官开始的吗?
这时,有人禀告腊马人再次遣来了使节,希望商讨桥梁烧毁一事。
按理,千骑长应当到哨所的厅室内接见他们,但满腔怒火的千骑长此时对腊马人有点厌烦,直接将他们叫到了校场,顺便叫他们见识下帕米拉士兵们的武勇,吓唬他们一番。
在他看来,那些远方迁徙而来的腊马人没什么名气,无法比肩强悍能战的查金人,不过是和附近的布罗人那般必须恭恭敬敬对待他的小部落。
刚开始听到奥多良和蛮八说那些人有七万之多,他便认为是夸大其词,后根据他向使节团的询问和派出的人的回报,腊马人里头有2/3的人是老弱病残和妇人,而且能战斗的青壮年数量也不过2000人。
这顿时让他看轻了他们,连带着也不信任奥多良和蛮八,认为他们是想打仗捞军功想疯了。
尤其是蛮八……他一定是想挑出我错处,好展现他的‘智慧’,从而重返千骑长的职位。
他想到这儿时,目光也随之落在了蛮八脸上,不可避免地与被蛮八带在身边的一个白头发小男孩碰上视线。
那双红彤彤的眸内充斥着审视的意味,但仅仅一瞬,那孩子低下了头,如围绕在他身边的亲信们一样顺服。
千骑长没再多注意。
正在这时,使者们到达了。
“如女神般博爱仁慈、如太阳神般公正威严的长官,请可怜可怜我们吧……”
使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明腊马人现在在河谷内境况如何不堪:缺少食物、缺少衣被、缺少药物,他们迫切希望赶快离开这片土地,前往梦想的家园。
使者们夸耀了一番千骑长以往对附近部落的‘友善’过往后,小心翼翼提出希望能够制作船只进行摆渡,并承诺为此付出一万公斤黄金。
千骑长犹豫了。
凯兰抬头,想让蛮八出言拖延,她见蛮八眉心扭得几乎在了一起,满腔怒火即将爆发,恨不得将无耻的腊马人和贪婪的千骑长一并砍死。
凯兰:……
“长官大人,让腊马朋友们造木筏多费力气,我们帕米拉城里居民捕鱼的船不少,完全足够让这些朋友们租借。”
千骑长愣了下,也没注意说话的人是谁,他咀嚼了下这句话,顿时找到了有利可图之处。
“确实,我们怎么能让本就因为背井离乡而深受苦难的朋友们在渡河一事上再平添苦恼?”千骑长轻咳了一下:“再加两万公斤黄金,我们负责安排船只帮助你们渡河。”
对于千骑长的狮子大开口,使节团纷纷露出了愤懑之色,然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了阵后,为首的使者竟同意了。
千骑长笑容满面地亲自送‘朋友们’离开。
“那桥梁的火只是意外,我们帕米拉人是乐于帮助他人的民族”他和使者们再三强调这一点。
然而,蛮八怒目而视地看向这个出言的“奸猾小人”。
正是凯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