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么对他说的,百夫长们意见不一,蛮八在你跑了以后,不太想担任护送队的军官。如果没有更好的方案,最迟后天,奥多良会做出决定。”
铂西亚解释道。
“不用你催,我会好好想。”
凯兰说。
他们俩走到了裙带山口附近的山上。辅助们、奴隶们正在挖掘壕沟。在不远处,依附于帕米拉的布罗人、红库库人的小房子林立,如宽腰带般从湖泊和河流周边延伸而过,几个妇女想跳到壕沟里洗衣服,挖壕沟的士兵甩给她们几个带绳子的水桶方便她们取水。
凯兰看了他们一会儿,耳边响起铂西亚的声音:“你对许多民族都相当仁慈,金沙人,伊特拉斯人,还有这些人。”
——你这么关心那些蛮族同胞?
在第二世看守她的银辉士兵口中吐出,在第四世,也同样在银辉,眼前这个少年问出了如出一辙的问题。
凯兰:“你也不赞同奥多良的撤退反攻计划,难道你就‘仁慈’?”
“我认为它充满了太多变数……即使我们抽走了哨所和城市的粮草,烧毁了附近的农田,但他们渡河后,或能得到布罗人支持,我们不可能把所有部落的存粮付之一炬……但你反对的理由不是这个。”
凯兰:“我只是认为我们的领土不该白白送到敌人手里。”
但铂西亚就如同影子般穷追不舍:“撇开奥多良拿500人来送走你这事,仅仅考虑土地,他的计划其实是目前我方损伤最小的方案。我想你不是像蛮八那样死硬的顽固派。”
“但他完全罔顾了帕米拉人的财物和性命。”
“他说了带走帕米拉人。”
“不。”凯兰摇头:“我们帕米拉的国土上,60%的人,都不是最初从阿尔特斯沁逃来的先祖们,而是不断扩张版图中一个又一个为了谋求更好生活而逐渐融入进来的民族。我注意到,哨所1800人的辅助兵团都是出自这附近的居民,他们为帕米拉卖命,多半为了公民权。你或许比我更了解。”
铂西亚没有说话,铂西亚所在的黑夜行省的绝大部分人,在四十年前,也是一群“异族”。他的父亲,锲而不舍地想要提升家族的影响力,因此才迎娶了来自南部行省‘正统’的帕米拉籍的夫人。把他送到王城当祭司,也是因为从王城出来的祭司,更受待见。
“你意思是,你认为这些小部族虽然不是公民,但应当被看作是帕米拉人的一部分,我们也得保护他们,是吗?”
凯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面对的是知根知底的铂西亚,而非别的什么人,她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另类的想法。
王兄扩张的脚步不会停止,在接下来的几年内,越来越多的民族会完全而永久地生活在帕米拉的疆界上。
“有一天,他们会是的。但被抛弃的仇恨,却不会突然消除。”
铂西亚望着凯兰,他来之前想过种种理由,但没有料到凯兰想的会是这个。
比起一些人想的怎么打,他思考的是更远的怎么治了。
从心底里,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欣悦,犹如相遇于春天的南风与黑燕,犹如炫彩于天空中的雨云与晴日。
假如要接受一位王,只能是他了。铂西亚生出这样的念头。
但他声音却极为冷静,丝毫没有显出几分对凯兰特殊的感情。
“布罗人已经和腊马人谈妥了条件,但他们没有告知与我们。显然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当作帕米拉人看,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铂西亚,如果换个角度思考,因为觉得我们随时会跑路,他们也需要一条退路。但是,他们并没有让腊马人替代我们的打算。”凯兰说:“没有造船帮助腊马人……如果布罗人、红库库人、美尼人这些部族都团结在一起,绑住我们,我们就会凭空再多三四万人,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铂西亚微微蹙眉:“他们中没有正轨士兵。”
“一场战争不是光靠士兵就能打赢的。民心,粮草,工事、士气……哪怕是妇孺们,也能有用。”
“如果你能获得这些人的帮助,你有什么打算?”
铂西亚倏然说。
凯兰看向蜿蜒的河流尽头的山口。
“围绕河岸部署,现在就渡河进行袭扰。同时,我们的士兵利用山道,绕行到腊马人背后,逼迫腊马人向另一端移动,最终在山口打散他们。前提是,我们必须要再找到至少8000名愿意拼死保卫家园的人。”
“那么,交给我吧。”
凯兰愣了下,转向面带微笑的铂西亚:“什么?”
“之前我和温迪去过几个聚落,和他们的一些长者见过一面。我打算去游说他们,建立可靠的盟约,在后天奥多良作出最终决策前,我定然会带着他们的诚意而来。”
凯兰倒有点不放心了。
“等下,你意思是,你要去当说客?别开玩笑了,他们只会当你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我是拥有单独神庙的高级祭司,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筹码……至少比你身份自由得多。”
“确认他们支持我们帕米拉,以及向他们确认我们帕米拉不打算丢下他们。如果凭空增加了数万人的支持,你再提出作战计划,我想足以改变百夫长们的决定。”
真是疯了,这家伙才十一岁?为什么她和他说话感觉就跟前世和吉奥讨论一样!
凯兰咋舌。
“你面露一种和奥多良看着你时相似的表情……是在怀疑我的经验吗?”
铂西亚盯着她,突然说。
你能有什么经验?
凯兰不自然地笑了笑,但她还是道:“好吧……你具体说说打算如何?”
“我想向你求一件东西。”
“什么?”
铂西亚伸手碰向她的颈项,凯兰微微后仰了头,但出于信任,没有后退。
温软的指尖从她皮肤上擦过,在她忍不住因为痒意缩头的时候,铂西亚将一条项链取了出来。
凯兰手心捧着黑色的戒指,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护身符。
“护身符?这东西没什么用……”
铂西亚瞧了她一眼,脸上浮上了一层惊异:“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黑发少年专注地凝视着这条项链尾端上吊着的戒指了一会儿。
“我相信了,你以前从未认真听过礼仪课。”
被当面指出不学无术的凯兰恼羞成怒:“我只是忘了,人的脑袋容量有限,自然要装些能常用得到的东西!”
铂西亚唇角翘了翘,给凯兰解释:“古老阿尔特斯沁家庭里,父亲会在最喜爱的儿子脖子上挂上带着家族徽记的护身符,一旦父亲遭遇不测,那么这个儿子就默认为家族事业的继承者。因为帕米拉先祖们来自于阿尔特斯沁,因此也有这个风俗。”
凯兰震惊地倒吸了口气。
“你之前瘟疫期间,不是也动用了它,进入了被青鹫们守卫的王宫,并签署了不少文件吗?”
铂西亚说着,从凯兰的表情上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飞速回想了下,那掩藏情绪极好的脸上变了颜色。
他的修眉狠狠蹙起。
“等等……你不知道?那你是拿什么签署的?”
他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安提帕森告诉我是你替国王……等下,你不会,不会……”
他急剧吸了两口气,感觉自己心脏在砰砰狂跳。
“哦,我摘了王兄的戒指,嗯,你懂的。”
铂西亚:……
很好,眼前这位王弟殿下,货真价实是王弟殿下……
他品味着奥古斯特对凯兰的特别,一个念头慢慢浮起。
该不会、该不会奥古斯特,真的把凯兰……
当亲生儿子养了吧?!
他心跳的更快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凯兰未来的障碍,至少要少掉一半……
他望了眼凯兰,发现王弟殿下眼皮耸拉,挂着不太满意的丧气。
这家伙,似乎一点都不想当王弟,恐怕也没想过那个位置,铂西亚有点苦恼,他可不想让除了凯兰以外其他尤利西斯坐上那把椅子。
凯兰扁着嘴,这时,她丧气地回忆起来了安提帕森当时和她说的那一堆语——
什么‘王国的未来在我手中’……
安提帕森只是要她拿出有家徽、代表继承人身份的副戒!
是她想歪了。
而她能进入王宫,估计是因为青鹫们知道她戴着……呵呵,奥多良、斐桐肯定都知道,王兄也知道。
凯兰此时整个人有点不太好:偷偷干坏事,其实早就被大家强忍笑意围观了一通。
“你别东扯西扯!现在这玩意在我这,但我拿不下来。”
铂西亚从凯兰突然凶巴巴的话语里,察觉到她现在难堪之极的情绪,唇角又禁不住勾了勾。
“既然你想着将他们纳入帕米拉人的范畴,那么,请以你的名义,许诺你在这边建立新的城市……而他们将成为这座城市的最初居民和城镇元老们,他们自然也就具备了公民的资格。”
铂西亚微笑道:“如果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定然愿意帮助自己的‘母国’。”
他从衣兜里拿出了纸张和印泥。
凯兰挑高了眉头:“准备过于充分了……你早有打算?”
“菲克斯在我出发前,叮嘱过我看看能不能多拉拢几个边境部族,找点税源。”
凯兰终于对三番两次提到的菲克斯产生了点好奇,这个在前世完全没听说过的名字,看起来,铂西亚相当佩服他。
以后有机会,去瞧瞧这个财务官。
哨所门口,温迪牵着马,带着两个年长点的士兵在等着他们,铂西亚对凯兰笑了下,便接过白色的外袍,穿在了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