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寿奴想, 他一定是多余的。
他有大名,是舅舅给取的, 叫谢聿衡。
他有一个比他年长五岁,光芒万丈的长兄谢聿昭,也有一个同胞双生,明媚可人的妹妹谢聿芙。
他只是夹在阿兄和妹妹之间,最可有可无的存在而已。
阿兄的小字是金乌,妹妹的小字是鹤鸣,他的小字, 却只是寿奴。
他们一个是承载着日光的神鸟, 一个是鸣唳九霄的仙鹤。
唯有他,阿爹阿娘对他的期待, 只是长命无忧。
宫里人都说,阿娘生他的时候凶险万分, 后来生妹妹之时没了力气, 险些一尸两命。
宫里人还说,后生的妹妹身子才是康健的那一个, 他这个前头生的阿兄, 反倒身子更弱些。
寿奴是大齐的二殿下, 这样的话哪有人敢当着他面说, 只是他自幼心细,东听一句, 西听一句,便拼凑出了过去的事。
阿爹阿娘疼他爱他, 但阿兄是意气风发的太子,妹妹是肖似阿娘的幼女,他们在阿爹阿娘心中都是不同的, 唯有他,只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孩子,他才会被疼爱。
他在阿爹阿娘的心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如果他行差踏错,阿爹阿娘兴许就不会那么疼爱他了。
*
骊山秋狝。
秋意正浓,红叶遍山。
鹤鸣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胡服,腰上缠了一圈马鞭,细软的长发束了起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和宫人,一溜烟儿地跑进了飞霜殿,到时见阿娘正背对着自己为阿爹束袖。
谢熠一眼便瞧见了鹤鸣,小女儿站在门口,露出一个顽皮的神色,悄悄地对着自己比了个手势,叫他这个做阿爹的不要出声。
三个孩子他都疼,但小女儿样子最像明窈,又是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难免让他多纵容了些。谢熠眼睛里流露出点笑意,怕明窈察觉,他阖了阖双目,只当没看见偷偷摸摸的小女儿。
果不其然,鹤鸣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极轻极轻,直到走到明窈身后的时候,才忽然伸出手臂,自明窈的背后结结实实抱住了她的腰。
鹤鸣和寿奴八岁的年纪,已经长到了明窈的腰间,生龙活虎的孩子这么撞了她一下,倒教明窈身形一晃,谢熠在前头扶着明窈,忍不住嗔道:“你阿娘哪里禁得住这样撞?”
虽然语气像是质询,但阿爹的脸色没怎么恼,鹤鸣只当没看见,在明窈的腰间使劲儿蹭了蹭,讨好地同阿娘讨价还价:“阿娘,叶叔父送了我和寿奴两匹小马,一会儿我们可以去骑小马吗?”
擒贼先擒王,只要阿娘同意了,一定能说得动阿爹。
明窈和谢熠对视了一眼,都被女儿这样子逗得乐不可支,明窈转过身来,将鹤鸣抱在怀里,没直接应下鹤鸣的请求,先问道:“怎么跑得这样急,摔了可怎么好?你阿兄和寿奴呢?”
“阿兄说许久没有松散筋骨,和几个郎君先去跑马了。寿奴……”
鹤鸣转过头,探着小脸看了又看,才见寿奴仪态端庄地进了飞霜殿,规规矩矩地先行了一礼:“儿臣给阿爹阿娘请安。”
寿奴的小脸有点红,呼吸也有些急,应当是跟在鹤鸣身后一路追过来的。明窈见寿奴到了,便招招手道:“寿奴,过来让阿娘瞧瞧。”
虽说是一母同胎的两个孩子,但孕五月开始明窈的脉象便一盛一弱,鹤鸣在她肚子里吸纳的气血足,所以筋骨格外强健,但寿奴身弱,生下来的时候面色泛青白,哭声也细弱,从小到大稍微吹风就伤风咳嗽。
寿奴应了一声,忙乖乖地站到了明窈的面前,明窈擡手用指腹贴了贴寿奴的脸颊,又握住了他的小手,担心地道:“寿奴,还记得阿娘先前的嘱咐吗?天气冷的时候,千万不能急着跑,骊山风大,现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往日里鹤鸣一向顾念他,只是他们今日离开沉香殿的时候,正好碰见阿兄纵马奔驰。
十三岁的少年太子,已经有了阿爹的风姿,在马背上时挺拔意气又控马自如,鹤鸣和寿奴都忍不住拍着手连连叫好,身旁的内侍讨巧地说,叶大将军牵了两匹小马给两位小殿下,鹤鸣一听,顿时就起了兴致,急匆匆地跑去飞霜殿找阿爹和阿娘。
鹤鸣跑得快,寿奴却不行。一边记着阿娘的嘱咐,一边怕阿爹阿娘等太久,寿奴只得加快了自己的步子,肺里有点儿火辣辣的感觉,但刚到骊山,他不想破坏阿爹、阿娘、阿兄,还有鹤鸣的心情,也不想成为唯一一个拖后腿的人,只得对着阿娘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一只手抱着寿奴,明窈擡起另一只手将鹤鸣揽进了自己怀里,“鹤鸣说想去骑小马,寿奴,你也想去吗?”
寿奴犹豫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