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树下,一个女子正在洗衣服,她穿着粗布衣裳,头戴着一块灰蓝色的头巾包裹着乌黑发亮的秀发,许是累了,她直起腰锤了锤后腰,抬头间一张比海棠花还美的脸沐浴在阳光下,她的精致的五官在光影之间宛若雕刻一般。这女子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少女的朝气和活力跃然眉间。
“娇娇,累了吧?歇会儿吧。”一个美妇人端着一个洗菜盆从屋里走出来,她约莫30岁,梳着少妇的发髻,眉宇间自带独特的韵味,既有少女的娇俏,又有少妇的成熟。
“姨娘,我不累。”少女挤出一个笑容,强撑着弯腰继续洗衣服,又嘀咕了一句,“累点也不怕,总比在教坊司卖笑强多了。姨娘,我现在很开心。”
闻言,那少妇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笑道,“都过去了。咱们再也不会回去那个地方了。就算......就算老爷再......我是宁愿撞死也不去那个地方。”
说话的正是肖树良续弦再娶的妻子张巧巧和张巧巧的外甥女林美娇。
林美娇的生母和张巧巧是亲姐妹,她父母早亡,一直跟着张巧巧讨生活,后来张巧巧嫁给了肖树良,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家里也总有几个使唤的丫鬟小厮,两个人多年没有干过脏活累活,洗衣做饭也没干过,从教坊司出来之后,丫鬟小厮没有了,所有活儿都得两个人干,虽然苦点累点,但是不需要在教坊司学艺卖笑,两人感觉挺知足的。
在这个世界学艺卖笑的女人虽然轻松,但是总是低人一等的,清白人家的女子宁愿吃苦也不愿被人当玩物,更何况张巧巧好歹也曾经是知县夫人,在这个小小的崇庆府巴南县,虽然比不上官衔更高的贵人,但好歹也是一个官夫人,她的骨子里是高傲的,自然不愿意做那种卖笑讨人欢心的女人。
“也不知道老爷和繁繁什么时候回来,还有肖衍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张巧巧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听王知县说给咱们安排房子的是蒋老爷。等老爷回来之后咱们一起去蒋府道谢,蒋老爷可真是一个大善人啊。”
“是,这是应该。姨娘,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找肖衍啊,等姨丈回来,若是看不到肖衍会不会怪罪我们。”林美娇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日子让她分外懂事,想问题想得比较周全,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成熟很多。
平时肖衍不学无术,又不是张巧巧的亲生儿子,林美娇和张巧巧对肖衍的感情很一般,表面上过得去而已,再加上肖衍被关了两年禁闭,基本上和张巧巧林美娇就没怎么见面,感情就更生疏了。但是他们担心肖树良回家之后会怪罪她们没有去寻找肖衍。
张巧巧笑了笑,点点头,“嗯,你考虑的不错,改天我去找王知县说说,请他帮忙找一找。”
至于能不能找到,全看肖衍的造化了,肖树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姨娘俩正说笑,忽闻门外传来叩门之声。张巧巧放下洗菜盆去开门,打开门的一瞬间,眼泪犹如决堤之水,哗然而下。
“老,老爷……”张巧巧叫了一声就说不出话了,不顾旁人的眼光扑到肖树良的怀里,放声痛哭。
一旁的肖繁见到亲娘,哇哇大哭,所有的委屈和伤痛在这一刻全都发泄了出来。林美骄也跑过来,四个人抱头痛哭。刘师爷见此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一家人哭够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破涕为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场面十分滑稽。
到了吃饭的时候肖树良才想起自己的大儿子肖衍,轻声叹口气,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衍儿,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当初,肖衍为了活命竟然想出男扮女装的办法,被肖树良狠狠骂了一顿,君子士可杀不可辱!张巧巧觉得,自己的儿子肖繁就是比肖衍强,就算死也是有骨气的男子汉。
张巧巧温柔安慰道:“老爷,放宽心,衍儿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等会儿咱们去求王知县帮忙寻找衍儿,也可以贴告示,等衍儿知道老爷官复原职一定会来见老爷的。”
有了娇妻的安慰,肖树良好受一些了,“我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一家人吃完饭休息片刻,打算去拜访大恩人蒋老爷。
“如今不叫蒋老爷了,现在蒋家当家的是蒋老二的儿子,叫蒋乔的,应该称呼蒋少爷。”肖树良道,“你身上还有没有什么首饰,拿到当铺去换点钱,咱们总不能空手去感谢人家吧。”肖树良很不好意思用老婆的钱,可是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办法,该走的礼节一定要有,不能让人家看笑话。他不禁心生悲伤,他兢兢业业干了七八年知县,竟然落得身无分文的地步。
张巧巧全身上下一件首饰都没有,林美娇将头上唯一的一支木头簪子取下来交给姨娘,“姨娘,这支木簪不值什么钱,可是我就只有这个了,你拿到当铺去吧。”
一只木头簪子用了几年估计连一个铜板都换不到,张巧巧笑了笑,“你自己留着吧,你的心意姨娘知道。”
然后她把鞋子脱下来,用剪刀破开鞋底,竟然从里面抽出一块儿金锁片,这块金锁片不厚,看起来有一两。这是肖树良被罢官抄家时张巧巧慌手慌脚藏在鞋底里面的,就等着救命的时候拿出来。
如今危险都过去了,虽然很穷,但是只要勤劳,钱财慢慢都会有的,也用不到这块金锁片了,现在拿出来变卖答谢恩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当了金锁片买了一些补品,钱花得差不多了,众人向蒋家走去。回想以前肖树良还是知县的时候,蒋老二为了巴结他多次邀请他到蒋家做客,肖树良知道蒋老二名声不好,知道他的企图,为了避嫌从来没有去过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