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进殿内,脚下轻飘飘,游魂一般走近床边。
床上躺著的身影微微动了动,一只手臂伸出被外,捂上x_io_ng口,低低咳嗽,墨眉烟拢,不经意间悄悄蹙起,呼吸有些急促。
皇帝皱眉,暗暗想了想,踮著脚尖复又转向殿门,轻声唤道:“刘柱!”
心腹太监旋即转了出来:“陛下!”
方炫“嘘”了一声,转头瞧著床上人影寂然未动,方才压低声音:“你去太医院,将黄太医叫过来!”
刘柱应诺,浮尘微甩,慢慢退将出去。方炫返身,待y_u走回床边,耳边传来轻声问话:“是陛下吗?”语声带著刚醒的迷茫,柔软和祥,方炫心头一热,再不用顾忌,飞快地走了过去。
蔚绾撑著手臂想要坐起身来,方炫轻轻扶住,让他半靠著坐在床头,语气不无担忧:“老师,你究竟怎麽了?怎地这几月瞧著精神差了许多!”
太傅笑意融融,拍了拍皇帝搀过来、扶住自己胳膊的双手:“没事,你不用担心!”
方炫双眉紧蹙:“我方才进来时,你似是睡不安稳”
蔚绾摇头:“方才有些气息不畅,想是今日饮酒过猛之故。你却不知,淄阳王好意难悖,我素不好酒,适逢这几日又受了些凉气,故而有些不安稳!”
方炫mo了mo被褥:“怎会受凉,莫不是需要多加几床被褥?”
蔚绾淡淡地笑:“陛下,淄阳王可有禀明几时返蜀?”
皇帝叹了口气:“他此番进京著实出我意料,老师,温涵之返京途中遭劫,至今下落不明,我本疑心乃是方恕所为,他却在这节骨眼儿上进了京”
太傅皱眉,沈吟半晌,缓缓道:“温相被掳之事怕已传出,便非方恕所为,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方恕心大,绝不愿长居蜀地,切不可为他所惑啊!”
方炫抬手揉了揉额角:“若他此次不曾来京,我已与苏赫巴鲁商议妥当,起兵讨伐。只是他却回了京,毕竟是我的亲叔叔啊!”
蔚绾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陛下仍是要纵容於他?”
皇帝立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再回首神情凝重:“太傅,此事朕自有主张,淄阳王乃是圣祖之子,朕的皇叔,血脉相连,何况他此次进京,也是示好之举,朕不能罔顾亲情啊!”
太傅坐在床头,无声无息,似是听见了皇帝的话,又似全然不曾听见,冰魄寒光,映著那张脸霜色如雪,不见半点表情。
方炫没有听见老师的回话,忍不住踱到床头,试探地喊道:“太傅”
蔚绾转过脸来,瞧向皇帝,语意冷然:“陛下是想放过淄阳王吗?”
皇帝笑了笑:“皇叔既有意伏低,朕也不好咄咄逼人。太傅,朕知你一心相助於朕,只是此事乃皇家内部纷扰,太傅还是不要过多烦心的好!”
床头白衣人怔然片刻,慢慢笑开,笑容说不出的疲惫寂寥,一字一句道:“陛下说得甚是,微臣多虑了!”
方炫皱了皱眉头:“老师”话待出口,却听得殿外刘柱尖细的声音:“皇上,黄太医奉召晋见!”
皇帝扬声:“进来吧!”
刘柱提著个灯笼,身後跟著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蔚绾瞧了瞧,眉间皱成一线,淡淡道:“陛下召太医,可是身有不适?”
方炫讨好似地笑了笑:“朕方才来时,太傅睡得不稳,故而喊太医过来瞧瞧!”
蔚绾闭了闭眼睛,将头靠在床头栏柱上:“不用了,只是饮酒之故,无须太医诊治!况且,微臣对自己的医术颇有自信,不劳陛下担忧。”
皇帝有些挂不下面子:“既已来了,便瞧瞧吧!”
黄太医走上前,弯腰行礼:“太傅,请让微臣把脉!”
蔚绾瞅了瞅立在床前的老太医,叹了口气,伸出手腕。黄太医仔细地搭把半晌,脸上颇
多愉色,对著皇帝抱拳躬身回禀:“陛下,太傅身体并无大碍!”
方炫狐疑地瞧了瞧蔚绾:“那怎会睡不安稳?”
蔚绾不容太医再言,抢先接口道:“只是饮酒过猛罢了,多谢陛下费心牵记!”
皇帝眼神倏地一沈,挥手道:“既如此,退下去吧!”
刘柱将灯笼置於窗台挂钩上,领著黄太医出了殿门。灯笼幽光重重,方炫默立,额尔轻声问道:“老师,你在生气?”
太傅语气平淡:“陛下说哪里话,陛下对臣的身体如此关心,臣感激之至!只是今日确实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陛下国事繁忙,也应早些休息才是!”
皇帝神色一凛:“太傅,你这是在赶朕走吗?”
蔚绾抬目望向他,眼中悲哀之色一闪即逝,轻轻叹息:“陛下,,臣本不应再谏,只是唉!”他掀被下床,慢慢跪在踏板上:“淄阳王狼子野心,陛下万万不能养虎为患!此番进京求好,若臣所料不差,乃是蜀地兵力不足,拖延时间、蒙蔽圣心罢了,说不得还会暗渡陈仓,联络京中旧势,搜罗有用之人”
“够了!”方炫大喝一声,打断了太子太傅未尽之言:“皇叔或有贰心,但他乃是皇族亲人,你这般罗织他的罪名,全然不顾皇家颜面体统,是何道理?蔚绾,朕命你迁居永安,本是念你乃朕之恩师,奉你为老,怡养天年,朕之心便是皇家之心,你不思感恩,却往皇室脸上抹黑,居心何为?皇叔势大的确不错,可你呢,你的势力难道比他小了?上至朝臣,下至黎民,谁人不知太子太傅乃当今贤人,这天下人的心都叫你收了去,你说,你与皇叔,朕究竟该杀了谁?”
第二十七章
蔚绾有些跪不稳,摇摇晃晃地扶住了床梆,想要撑起身体,却觉得一阵气虚力短,软软地歪倒,靠在床侧板上。猛然抬手捂住了嘴,喉口甜得腻人,指缝间鲜血丝丝缕缕,沿著纤瘦白皙的手背缓缓淌落。
顾菟半藏身,人间事,素娥多情不堪忍。云遮纱掩,撇下红尘万物,清辉顿减三分。
该杀了谁?太子太傅眼中掠过一抹似讥似讽的笑意,挪开手,掌心颜色深浓,微微摇了摇头,掏出丝巾,细细擦拭干净。强行运气压稳脉搏,果然伤身得很哪!
一只手mo到了枕底,拉出木盒子,自己取了两枚参丸吞下,闭目歇息片刻,觉得有了些力气,方才扶著床栏慢慢站起身。想要坐在床头,不妨脚下一个踉跄,直直摔倒在床上,索xi_ng不再挣扎起身,拉了被子随意搭在腹部,闭上眼,疲惫一层一层翻涌而出,神志昏沈,不一会儿便已人事不知了。
转烛飘蓬一梦归,y_u寻陈迹怅人非。
“老师,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厌倦了,不想再过这种勾心斗角的生活!离开这里去云岫山庄,好不好?”
“你是圣朝的太子,这个国家是你的责任,不要担心,一切臣必定为你安排妥当!”
“老师,是炫儿对不起你!将你留在这里,不得自由,还要为我的事操心”
“殿下,炫儿,不用难受,好在心血不曾白废”
“太傅,若不是你,凭朕一人之力,这江山哪得如此稳固?”
“陛下圣德仁心,万民敬仰,臣不敢居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