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清绝的容颜蓦地惨白如纸。
丹丸药效极快,只这一撒手的瞬间,蔚绾便觉小腹丹田内仅余的那缕护著胎儿的些末真气一点一点慢慢流失,力气也随之缓缓消尽。
勉强撑住桌面,烛光跳跃,殿内亮如白昼,太傅却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腹内隐隐疼痛,似有什麽东西轻轻翻滚著向下涌去,心知不妙。
勉强抬起脸,艰难地开口:“方炫,你给我吃了什麽?”
皇帝目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老师,你是不是觉得真气开始流失了?”敛了衣袖,慢慢靠近,蔚绾下意识地後仰身体,皇帝眼神一沈,缓缓道:“老师,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想留下你罢了!我知道你武功盖世,若是强留,谁也没那个本事将你留住。所以特命太医院针对你的体质研制了一种新药!你别担心,那药只是化去你体内的真气罢了,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害处。你此时觉得全身无力,只不过是因了药效刚刚发挥有些不适应,待歇得一两日,便可恢复得与常人一般。”
“老师,你觉得很累是吗?我扶你上床歇息可好?”
蔚绾一把拍开方炫伸过来的双手,闭了闭眼,身体撑不住,软软地靠著桌子,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以阻止疲弱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下溜去。
方炫的表情有些受伤,眼神黯然:“老师,你讨厌我吗?”
太傅呼吸零乱,隔了半晌方才答话:“你给我滚出去!”语意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皇帝呆住,穷尽他一生所虑,也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蔚绾竟然会对他恶言相向,那个“滚”字如烈火熊熊,瞬间灼痛了他的心,灼伤了他的自尊。
皇帝金尊玉贵、俯视苍生,如何受得了这种气,当即拂袖:“朕为你不惜低声下气,你却执意离去;朕对你自问拳拳爱心、终生不悔,你却不知感激回报,逼得朕不得不出此下策!蔚绾,朕说过,不管用什麽办法,朕都要将你留下,这辈子,你只能呆在朕的身边!”
太傅脸色渐渐泛青,左手死死攀住桌沿,右手吃力地抬起,指向殿门:“滚出去!方炫你的爱心我不稀罕,自此後,你我师徒之情、君臣之义不复存在,立即给我滚出去!”语声缓了缓,坐直身体,冷然道:“你既知我功力深厚,岂能如此赌定这小小一枚药丸便会化去我全部真气,若再不走,莫怪我不念旧情!”
方炫气得全身发抖,眼瞧著蔚绾一瞬间似是又恢复了力气,心下也有些惴惴,冷哼一声,金黄色的衣袂映著频繁跳动的烛火,迅速摇摆,快步走出了殿门,大声吩咐著:“紧闭寿仁殿大门,一个都不许进去!”
朱漆大门“吱呀呀”关紧,门外零乱的脚步声越行越远,蔚绾松了口气,身体软软地从椅凳上直直滑落地面。
无端一夜狂风雨,暗落繁枝。
窗外风雨大作,依稀似有枝桠折断声,蔚绾猛然捂住腹部,修长的身体蜷成一团。
激烈的疼痛霎时冲向四肢百骸,心里却是明白的。自己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苦苦支撑著,只为腹中一点微弱的血脉,残留的真气护著胎儿至今安然无恙,如今这点真气消失怠尽,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载胎儿的精气,只怕
腹部的剧痛牵动了x_io_ng口,心跳渐渐迟滞,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向宽大的龙床爬去,半空中,白皙的手颓然落地,手指痉挛地抠梭著青石地面。
“砰”地一声,半掩的窗框被一阵强风击打在墙面上,窗纸顿时破裂,初夏微凉的风夹著猛烈的暴雨从窗口劲sh_e入内,青石地面顿时积流如溪,缓缓向殿中流去。
那水一路缓流,渐渐浸湿了地上人洁白无瑕的绸制衣物,顺著微微颤抖的上半身向下望去,腿间隐隐血色。
似有电光闪过,轰然雷声震破人心,蜷在地上的人一阵剧烈的抽搐,腿间血色渐渐清晰,似是承受不住,一个翻身仰面向上,身体失了力一般摊平,脸庞俱是死灰色,嘴唇深紫,白绸搭盖的腹部
上下起伏不定。
蔚绾努力保持著神智,试著想要撑起双手,那手却宛若离开了身体一般,任你再用力,也只是软蹋蹋地搁在地上,怎也提不起来。
整个身体被疼痛紧紧缠绕,呼吸滞涩,心口绞得麻木,下腹却是一阵热辣辣地,活生生、鲜明的激痛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眼中满满的绝望,全身便如抽去了筋骨,没有半点力气,剧痛正在慢慢消磨最後一点苦苦支撑的意志。
雨打风敲声,声声不绝,衣服早已湿透,血水混著雨水流向殿内各个角落。眼前越来越黑,蓦然死死咬向下唇,不能昏过去,孩子
没有能够想得很清楚,剧大的痛楚瞬间袭了过来,纵是太傅耐xi_ng再好,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抽搐愈烈。
烛火摇晃,风雨打进来,半数灯烛早已熄灭,仅余靠著内墙的一排犹自苟延残喘地强撑著,照亮了一地的血雨;照亮了白衣人痛苦难耐的脸庞;照亮了无力挣扎自救的身躯。
抽搐越发地猛烈了,x_io_ng部的起伏与下腹的起伏几乎形成一线,牙齿放开嘴唇,张大口拼命喘息,仍是气若游丝,只那双眼却更加明亮,明亮的双眼溢满了数不尽的痛楚与凄凉。
忽然,那高隆的腹部平了下去,濡湿的白衣一阵痉挛,如临死的鱼一般抖了抖,随即沈寂不动。双腿间血水横流,隐有物体掩在衣下,隆起的衣物轻微地颤动,白衣便如将没的帆,死气沈沈。
太傅的双眸瞬时失了神采,鲜血顺著嘴角慢慢流淌,溅在ch_ao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蓦地张嘴,“扑”地一下,染红脸侧青砖。
神智仍是清楚的,清楚地感觉到疼痛,清楚地感觉到胎儿的滑落,清楚地感觉到刚刚坠下的胎儿犹在自己腿边轻轻颤抖
窗外隐隐传来礁楼更响,风雨经过一场激烈的角逐,这会儿倒是平和了几分,窗框打在墙壁上,“!!”直响。
蔚绾睁著无神的双眼,愣愣地瞧著窗框一下一下打在墙面上,苍白的手不由自主捂向腹部,轻轻揉抚:孩子
触手处,松松软软,不复平日的紧崩,蔚绾心头一凛:孩子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气,猛然坐起身,双手胡乱地拨开衣物,两腿间,粘著血块的小小身子蜷成一团,头脚相连,瑟瑟颤抖。
蔚绾小心翼翼地将那团血肉托在手中,抱进怀里,柔柔地展开小小的身子,孩子四肢已长全了,短短地缩著,眼珠子黑乌乌,却没有眼皮子遮闭,直愣愣地瞪得滚圆。
一滴浸著血的泪水掉落在透明的、沾著血块的皮肉上,怀里的血肉抖动不已,窗外又是一阵狂风刮过,墙角灯烛“卜”地一声全部熄灭,怀里的胎儿倏然静止,不再动弹。
蔚绾紧紧抱住打落的胎儿,怔怔坐著,慢慢垂下头,身体悄悄侧向一边,睁著双眼,神智渐渐消散开来。
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
窗外,风雨又起,打进殿内,青砖地面汇溪成河,夹杂著缕缕红豔,连绵流淌。
第三十七章
潘海随著皇帝离开了永安宫,往太极殿皇帝寝宫走去,眼瞅著至尊的帝王怒气冲冲,眉眼间狠戾未消,心下忐忑不安。太傅可是又说了什麽话惹翻了皇上?不知二人有没有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