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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无力,整个人几乎是搭在潘海的胳膊上方才勉强进了内室。

皇帝闭著眼,却不愿躺下,让人取了枕垫垫在身後,半躺著靠坐在床头,挥手将殿中一干服侍的人遣了出去,独独留下太监总管潘海。

老太监跪在龙踏上,拂尘搁置一旁,小心翼翼地喂皇帝喝了几口水,低声劝道:“皇上,歇歇吧!”

方炫摇了摇头,睁开眼,定定地瞧著老太监愈见苍老的面容:“潘海,你可仍是恨著朕?”

潘海怔愣,慢慢垂下头:“皇上”

皇帝笑得凄惨:“不管你恨不恨,看在同族的份上,朕求你一件事!”

老太监吃惊地抬起双目:“皇上”

方炫吃力地举手,掀开袖口,久病的皮肤干涩萎缩,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痕,独手腕处却有一块显出不同的色泽来。

潘海蓦地流下了眼泪:“皇上”

方炫低低咳嗽:“没想到吧,朕也是望舒人唉,朕并非太後所出,朕的生身之父是将老师带走的那人!”

老太监轻轻颤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皇帝慢慢掏出贴身收著的一堆白绸,眼神渐渐温柔:“朕做了那麽多错事,老师肯定是不愿意原谅了!可是朕朕错过了今生,不想再错第二世!朕只愿葬在老师身边,便是下世为牛为马,只要在他身边,朕也无怨无悔。”

猛然伸手按住了潘海的肩头:“潘海,朕求你,求你在朕死後将朕送到云岫去!你放心,朕已安排妥了,入皇陵会用一具替身,朕的身体你便烧了吧,将骨灰带去云岫即可!说起来,朕也算是云岫的弟子”

老太监泪流满面:“皇上”瞥眼间瞧见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原本盈润的手掌伤痕累累、枯瘦如柴,这一年来,皇帝身心所受的折磨尽在这只手掌上显现了出来。

方炫呼吸急促:“你不愿意答应朕吗?”

潘海忽地心软,大半年来,皇帝过的是什麽日子,自己最清楚不过,那般y_u生y_u死的伤痛後悔若是常人早已疯了,偏偏还要强忍著只在无人之时方能显露几分。尤其是夜深时想得狠了,便在身上手上划一道口子,潘海犹记得自己第一次瞧见时惊呼出声,皇帝淡淡一笑,漫不经心地甩著淌血的手:“这算什麽,老师当初只怕比这更痛!”

老太监抖了抖,猛然伏低身体,“咚咚”叩著头:“皇上,奴才答应您!奴才一定将您送到云岫去!”

皇帝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些微笑意,喃喃地喊了一声:“老师”搭在肩头的手蓦然垂落,身子软软地斜倒在床沿边。

潘海大骇,失声惨呼:“皇上”

第四十五章

帝王崩逝,紫薇星落,天下大丧。

蜀地汉夷联军出奇招,攻下淄阳,生擒方恕,史宗和接到丧报时尚未及发出捷报,便慌忙下令全军缟素,班师回朝。

帝有三子,自废後以来,後位虚悬,後宫中以长皇子母妃最为尊崇,乃是後宫主事者兰仪殿德妃。根据帝诏,立长皇子为储君,帝入敛即时登基。因新帝年幼,原中书令温涵之敕封辅国公,代主摄政,至新帝年满十八再归权柄。

二皇子为兰汀殿贤妃所出,封为贤王,暂居宫内,待得年满十五赐新宅府第,搬出皇宫。

三皇子为一痴儿,帝遗命养於宫中,以至终老。

帝重病缠身非一朝一夕之事,此番崩殂倒也不曾引起什麽传言,民间只叹这位皇帝福薄命浅,圣朝不过刚刚兴旺了几年便匆匆离世。

这只是乡野之谈,深宫重闱,多少伤心事轮回流转!

微云一抹遥峰,冷溶溶。

出云山云岫山庄门前,一名头发花白、褶纹纵深的老人默然静跪,手中捧著一个瓷罐。老人微微抬头,瞧著朱红的大门毫无打开的迹象,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混浊的泪

水。

庄内,蒲歆坐在云岫雅居厅中,望著三岁幼子绕行膝前,孩子天真的笑颜犹自抹不去心头的愤恨。

赵无咎走了进来,柔声唤道:“宝宝,碧波阿姨在外头荡秋千呢,你想不想玩?”

孩子抬起脸,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匆匆忙忙奔了出去,口齿不清地喊著:“要玩要玩!”

赵无咎望著儿子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回头瞧了瞧仍旧静坐不语的师父,低低叹息一声,缓缓走过去:“潘海又跪在门外了!”蒲歆抬抬眼,却不说话。

赵无咎取了茶壶倒了杯茶,双手捧著奉给师父:“老人家是无辜的,他这麽一直跪著,我於心不忍!”

蒲歆将茶杯凑近嘴边,听了徒弟的话却又放下:“无咎,我不能让那人进来云岫,与师弟合葬!”

赵无咎默然,去年初夏,师叔的骨灰坛子送回云岫时,师父差点气疯了!

那时节,师父刚刚找到一种新的办法,或许可以治了师叔的顽症,仍记得师父兴奋地挥著手中的方子对自己说道:“待过得几日,我们同去京城,一来瞧瞧你平叔叔和画扇姑姑,二来也可替你师叔好好医治!”

赵无咎其实是不愿意回京城的,爹爹忽亡,父亲执意携棺离去,京城中有太多亲人留下的痕迹,若不是为了苏平和画扇,赵无咎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可是,师叔的病是拖不得的,前番爹爹大丧回京,曾与师叔见过一面,回来後师父眉头深皱,只言师叔气色著实不好,得好好想想办法才行。

办法好不容易想出来了,夫夫二人收拾行装便y_u赶回京城,孰料行装尚未整毕,却有一人登上云岫。

那人清俊秀雅,一望便知定非一般俗人,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人一头白发堪与蒲歆相比,只蒲歆发虽白,却仍是青春之相,那人眼角皱纹横生,想来年岁颇大。

此後的事赵无咎下意识地想把它当作一场梦,骨灰坛捧出来的时候,素来冷静自持的蒲歆呆立当场,足足隔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抖著手将坛子接了过来,搂进怀里。

赵无咎觉得自己哭都哭不出来,活生生的人化成了一捧灰烬,藏在这麽一个小小的坛子里

云岫举行了隆重的下葬仪式,蒲歆亲手将师弟的骨灰坛放进孤鹫峰坟穴中,立了碑文。

谷梁文轩完成了蔚绾的遗愿,飘然下山,只言从此後四海为家以到终老。

蒲歆师徒虽不明白这人与蔚绾究竟是什麽关系,但从其言行举止来看,蔚绾必定与他有很深的牵扯,得知他一瞬白头,无不黯然。

潘海带著皇帝的骨灰前来著实出人意料,云岫虽与世无争,却并非全然不闻庄外事,皇帝大行这等不得了的事自然是知道的。蒲歆甫得消息,冷笑道:“死得好!”

此後不过两天,老太监携罐来访,恳求将皇帝与太傅合葬,被蒲歆赶出门去。

潘海是个死心眼的人,念著皇帝临终所托,云岫朱门刚闭,便跪倒门前,蒲歆只是不理。

老太监索xi_ng在山下租了一个屋子,白日上山跪著,夜来下山歇息,待日头升起再来跪著,四五天下来,老人已显疲态。

蒲歆感他一片忠心,又曾从谷梁文轩口中得知他在蔚绾过世时颇多照顾,倒也不曾为难他。不仅吩咐下头人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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