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节

博果尔责怪我说:「不是说过不让你进来吗,万一要是病传染给你怎么办。」

我说:「我不怕,反正得了天花又不一定死人。」

博果尔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将近。

他攒足了剩余的力气和我说话。

他说:「宛如,我一直活在矛盾之中,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的是我皇兄。」

我欲言又止,他继续说。

「先别急着否认,你看他的时候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我以为只要自己对你足够好,总会暖化你那颗柔软的心。可我不曾想到的是,你的心比石头还硬。无论我怎么暖,它都是冷的。」

我低着头说:「我也不想这样,博果尔,对不起。」

博果尔道:「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明明知道你喜欢的是我皇兄。可太后赐婚时我却没有拒绝,我是不是太过于自私了?」

我说:「太后既然不同意我入宫,就算你拒绝了,还是会有下一个博果尔。」

「或许我死了,你就能够和皇兄在一起,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如今我走了,希望你以后能够快乐。」

我握着他的手说:「和你在一起的这两年,我过得很开心。」

博果尔笑了:「我临死前能听到这句话,已经心满意足了,毫无挂念了。」

他笑了,我却哭了。

他想过来帮我擦干眼泪,又不敢伸手。

只是望着我说:「我知道,你总是爱流眼泪。」

「别为我哭,这不值得。我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而且你笑起来,可要比哭的样子好看多了。」

我强忍着止住眼泪,笑给他看。

他的手渐渐从我掌心滑落,然后和我说了生前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宛如。守护你一辈子的诺言,我终究没有做到。」

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襄亲王博穆博果尔薨。

我在这一天,度过一个无比悲痛的午后。

在悲痛中睡去,又在悲痛中醒来。

八

博果尔作为皇室后裔,葬礼的场面十分庄严且程序繁琐。

我本来就喜静不喜动,喜清闲不喜热闹。

来往吊唁的人站满了整个院子,春秀这丫头识大体,做事轻快,待人接物安排得井井有条,要不是她在,这一场葬礼下来肯定要把我活活累死。

博果尔安安静静地躺在灵堂的棺椁中,我不忍心去看。

葬礼连续举行了三日,七月初六的中午,才将博果尔的棺椁下葬皇陵。

他死后,谥号襄昭。

连日的劳累伤神以及博果尔伤逝带来的悲痛,令我揪心不已,在他走后的第三日,我大病了一场。

一想起往日里他对我的好,我便痛恨自己的无情,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从早上一直疼到深夜,我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茶饭不思,郁郁寡欢。

我对春秀说:「人死了,其实比活着少受些罪。」

春秀趴在我的床头前说:「主子,好死总不如赖活着。」

我问她:「春秀你今年也该有十四岁了吧。」

「过了今年十一月,我就十五岁了。」

「你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已经这么大了。是时候给你找个如意郎君,你模样也不差,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春秀不走,我愿意服侍主子一辈子。」

我说:「哪有主子拴着侍女一辈子的道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她哭道:「主子您要是死了,春秀可怎么办。」

我让春秀将我梳妆台上的梨木盒拿过来,我打开盒子说:「我这里还有点首饰,虽然不多,但足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我塞到她手里,她又给我还了回来。

她倔强道:「我是主子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这条命一辈子就是主子的。」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春秀,她小脸蜡黄、头发脏乱,冬天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袍子,蜷缩着身子蹲在墙角,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卖身葬父」的字样。

她身材瘦小,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所以来来往往路过的人,没有一个愿意买她。我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这些钱别说买她一个人,就是买十个她这样的丫头都足够了。

我将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春秀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给我磕头,说以后愿意给我做牛做马。

我和她说「你起来吧」,我看她外表虽然脏兮兮的,但模样不差,看起来也很机灵可人。

我说,「你以后就给我做个贴身丫鬟吧。」

这一做,她就跟在我身边八年。

从我跟着先生学习礼仪,到我后来去广济寺,再到我出嫁。这么多年来,都是春秀陪在我身边。

她端着汤药喂我,我看到她手上煎药时被烫红的伤口。

我说:「春秀,这么多些年来,谢谢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我自幼便没有什么玩伴,是你同我一起长大,你我名义上虽然是主仆,但情同姐妹。」

春秀道:「主子您对我的好,春秀心里都知道。」

她起身抹去眼泪说:「主子,药该熬好了,我去看看。」

她每日煎药服侍,不离我身畔左右,整整过了半个月,我方才痊愈。

算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我渐渐康复以后,命令侍从们将博果尔住过的房间打扫一遍。

他天花卧床时,所用物品全部扔出去烧得一干二净,以防止病情在王府内扩散开。

这王府内,不过只是少了博果尔一个人,却冷清了数百倍。空荡荡的的院子,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我对博果尔的感觉,就像是这些大火中被焚烧的物品。

烈火焚烧着我对博果尔残存的留念,它终究会被烧成一团灰烬。

我站在门廊边上,感觉有种巨大的无助感,向我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无尽的失落,围绕在我身旁一寸之地。

七月中旬,当我正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试图走出伤痛时,福临突然出现在襄亲王府内,他用一种近乎狂热惊喜的语气对我说。

「宛如,我觉得这是上天在给我们第二次在一起的机会。」

我一时间惊慌失措,告诉他,博果尔这才刚刚去世。

「可我已经等了太久。我连一刻都不想耽搁。我怕稍纵即逝,抓不住上天赐予我的机会。」

我说:「这有违世俗礼法。」

他目光中充满着占有的欲火,脸上是无所畏惧的坚毅决然的神情。

「我才不管什么世俗的异样眼光,我是大清的王,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拥有,我这个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福临的话,让我心烦意乱。

但一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他来的日子却越来越频繁,皇帝的行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隐瞒得住,终于有一天他惊动了庄太后。

七月末,当福临刚进入王府不久,侍卫进屋内通报,太后乘着步辇已经来到了王府门外。

我慌忙带着一众家仆前去迎接,我向太后行礼道:「臣妾乌云珠拜见太后,太后娘娘如意吉祥、万福金安。」

太后示意我起身。

福临上前问道:「母后,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庄太后道:「这些日子,皇上你总是隔三岔五地往这里跑,都快要误了朝政。」

福临语调清冷:「江山社稷,祖宗礼法。您总是拿这些东西来压在我头上,江山不是我打下来的,我早知道今日,先前就该把这皇位让给多尔衮,他当年可眼馋得很。」

庄太后面色有些不好看:「且不说国事,你经常往王府这边跑,难免不被人传出闲言碎语,乌云珠毕竟是你皇弟的遗孀。」

福临听到庄太后说这话,跳起来反问道:「是谁瞒着我将宛如嫁给了博果尔,当初我三番五次求您让我娶了董鄂府的乌云珠。结果您倒好,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将她族妹董鄂氏嫁给我,却将宛如偷偷嫁给了博果尔。母后,你看看我,我是您亲儿子啊,哪里有母亲不希望儿子幸福的道理。」

庄太后道:「你那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我是过来人。明白感情这回事,只要一旦分开,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断了念想,忘了彼此。」

福临道:「那是别人不是我,过了这么多年,我对宛如的喜爱不曾减少半分。」

「你怎么能将你弟弟的福晋占为己有?」

「母后,你也不用来揶揄我,我如今直接和您挑明了说吧,我决定要娶董宛如为妻。」

我没想到他居然敢当着太后的面,说出这种话来。我站在他身后,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角,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以免伤了她和太后的和气。

庄太后一口否决了福临要娶我的心意。

福临竟然拿出刀来,抵在自己的胸口道:「如果不让我娶了宛如,大清就由你来做皇帝吧。」

「你敢?」

「你以为我不敢?」

福临手上的刀子,一点点刺入自己的胸膛,顿时鲜血涌出,太后面色不改,福临的刀子又近了一分。

左右护卫早就上前,夺去了福临手中的刀子。

下人们帮他止住了伤口后,太后示意所有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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