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春秀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是我害了她。
要是当年我不带她入宫,早早地把她嫁出去,她肯定不会死,说不定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福临又给我安排了几个聪明灵巧的侍女,可她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春秀。
她们不如春秀能说,不如春秀能笑,更不如春秀能吃,最主要的是她们没有春秀跟我的时间长。
我生四皇子的这年冬天,太后一病不起。
她年纪大了,很多人都说庄太后这次恐怕是回天乏力。
门前冷落鞍马稀。
往日热闹的慈宁宫瞬间冷清了不少,如果太后去了,后宫掌权的自然落到皇后身上。
我每日坚持去给太后请安,虽然她旁边伺候的侍女不少,但博尔吉特氏的妃子,她那些侄女们,没一个人去她跟前孝敬。
她年纪这般大了,身旁也没有一个女儿照料,看起来也怪可怜的。
如今她那些孝顺的侄女们,这时候可能都巴不得她早点去世。
我每日将四皇子安排妥当,便去慈宁宫侍候庄太后。
庄太后神色萎靡,听到有人到了她跟前,模模糊糊睁开眼睛。
用手指着我问道:「孟古青,是你吗?孟古青。」
我上前握着她的手,我说:「母后,是我。」
「你,你是谁?」
「母后,我是乌云珠。」
太后垂下眼帘,有些失望地说道:「原来是你啊,乌云珠。你不在承乾宫照顾四阿哥,跑到我的慈宁宫干嘛?」
我说:「母后您年纪大了,如今又重病在身,跟前可不能缺人。你如果喝了、饿了和我说一声,我好给您端茶递水。」
一滴清泪从庄太后眼角流出,她满是愧疚地望着我道:「乌云珠,我这辈子可能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就是当初拆散了你和福临。」
「我当时以为你们那么年轻,年轻时候的爱情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阵风来就能吹散。」
我说:「母后快别说这话,博果尔当年对我是真心的好,我不后悔嫁给她。」
庄太后拉着我的手,说道:「真的吗,乌云珠?」
我说:「真的。」
她又发疯般的痴笑起来:「我看着你和福临,像极了当年的我和多尔衮,那都是一出爱情的悲剧。不同的是,你们选择了爱情,而我选择了权力。」
她沙哑的声音叙述着当年的故事。
「多尔衮当年狩猎出发前的那一碗酒,是我亲手递给他的。可我的演技太差,给他酒的时候,我的手一直颤抖个不停,多尔衮握着我颤抖的手对我说,慈不掌兵,心若是不狠下来,江山怎么能坐得稳。」
「宛如,你说。我的心是不是太狠了点?」
我说:「母后,有您在才有了这大清的盛世。」
庄太后两鬓斑白,颓丧地自言自语道:「我这一生只换来四个字,大清盛世。」
有时候史书上的记载,往往太过于无情。关于多尔衮之死,只有简单且冷静的文字。
摄政王多尔衮有疾,猎於边外,十二月戊子,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薨於喀喇城。
十一
一个月之后,庄太后的病竟然奇迹般地痊愈。
福临得知太后病重时皇后竟然没上前行孝,气愤地要撤了她的位置。
孟古青被废后,新来的皇后年纪尚小,统领后宫还不如孟古青,只不过是太后架上去的小姑娘。她能懂什么,肯定是她那些科尔沁部来的姐姐姑姑们教给她的。
我在皇上跟前替她求情,我说你在位已经有了一个废后,如今再废一个的话你让后世怎么看你。
福临望着我道:「宛如,我想让你做我的皇后。」
我摇摇头说:「宛如无所谓后宫职位,只要能和陛下在一起,做个侧妃我也开心。」
庄太后痊愈的第三天,招我去慈宁宫,赏赐了我许多绫罗绸缎。
我说:「宛如不要赏赐。」
苏茉儿在一旁说:「收下吧,这还是庄太后第一次赏你东西。」
我细想似乎自己不收,有点不合乎礼仪,便命令随从的侍女将赏赐送回承乾宫去。
庄太后道:「前些日子累苦了你了。」
我说:「照顾太后是我的本分。」
庄太后说:「一场大病,才能看清楚人心。」
我默然不语,只是呆呆地坐在她身旁。
庄太后话题一转,突然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她告诉我,自己已经决定将孟古青遣返回科尔沁草原了。
我问庄太后,「怎么好端端的要把孟古青送回科尔沁?」
庄太后道:「当初你生下皇子,想要毒死你和皇子的就是孟古青。」
我不禁哑然,但其实也丝毫不意外。
太后道:「你别怪我心软,按照律法孟古青这是死罪,但这个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实在是于心不忍。她犯下这样的错误和我也有很大关系,是我将这个丫头宠坏了。」
春秀已经死了,孟古青就算再死一百次,我的春秀也回不来了。我知道,将她遣返回科尔沁,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我回答太后道:「母后明智,处理妥当。」
孟古青准备回草原那日,我去看过她。
我来到永寿宫内,这是我入宫多年来第一次来到永寿宫。我知道自己虽然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她一直对我怀恨在心。
这么多年,无论做什么,能避着她我就尽量避着她,免得徒生事端。
永寿宫的院子内破败不堪。庭院虽然打扫得干净整洁,但两侧枯死的树枝和花坛,让人看在眼里很不舒服。
我进了屋子看见她正坐在床榻上,桌子前还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个人苦闷地喝着。
见我进了屋子,她冷笑道:「原先宫里头这么多要好的姐妹一个没来,我怎么着也想不到你会来送我。」
我说:「毕竟在宫里头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有半分情谊。」
她丝毫不领情,嗤笑道:「我和你可没有半分情谊,你知道,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我说:「我知道。如今你就要走了,我来看看你。」
「你不是来看我,是来恶心我、嘲弄我、取笑我的吧。看我下场这么凄惨,你开心了吗?」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董宛如自认为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情。」
她突然从床榻上跳了起来,冲着我大吼道:「可我就是恨你,我恨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我为福临付出了那么多,可他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一次,而你又做了什么,流几滴眼泪,和他谈几句诗词。这不公平,乌云珠,这一点都不公平。凭什么你就能得到我想要到一切,而我却什么都得不到。」
她抬头看着永寿宫高大的屋顶:「只有这个凄冷的永寿宫陪着我。」
「你赢了,乌云珠。你终于夺走了我所有的东西。」
我说:「我和你之间并不是为了争斗什么东西而活着,这宫廷里面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我们每个人都是失败者。」
她泪水流了出来:「乌云珠我恨你,我恨庄太后,我恨福临,我恨自己生在科尔沁的草原,我恨这高大清冷的宫殿,我恨活在这个宫殿里面所有的人。」
说完她突然倒了下来,我上前扶着她,她倒在我的怀里。
口中不断地吐出鲜血。
我问她:「你在酒中下了毒?」
她点了点头,我要去给她请太医来。
「别麻烦了,我自己想死,谁都救不了。」
我看着孟古青那张凄艳冷俊的脸,如花似玉的年纪,她长得多美啊。如春日刚绽放的花朵,如今还未曾被人欣赏,就要凋零。
她告诉我说:「乌云珠,当初你侍女春秀的死,就是我下的毒。」
我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太后已经告诉我了。」
「你不生气吗?」
我苦笑道:「我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
她躺在我怀里发出一声惨笑,然后道:「乌云珠,我死前求你一件事,求求你让福临来看看我。」
我点了点头。
她含着笑意而去,临死前她说。
我生是紫禁城的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紫禁城。
十二
孟古青的死,让庄太后和福临都震惊不已。谁都没想到她就算是死,也不愿意离开紫禁城。
我觉得她和福临倒是蛮像的,都是一对痴情儿。可感情这回事,又是谁能说得清楚。
倒是庄太后看得开,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从不受宠幸的妃子,做到执掌后宫的庄太后。
孟古青的棺椁入皇陵那天,庄太后说:「死了倒是也好,省得在这后宫里活受罪,死了对于她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解脱。」
太后站在皇陵面前,止不住地伤感,苏茉儿上前劝导:「太后,在此地多待伤神,我们还是回慈宁宫吧。」
庄太后病好以后,我就把全部心思放在我的四皇子身上。
自从春秀走了以后,他成为我生命中最大的寄托。
我和佟妃一样,对自己皇子做不做帝王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我只有一个母亲最简单真实的想法:希望四皇子能长大成人,只要他能够快乐,做不做帝王又有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