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做母亲,很多东西都不太懂,凡事都要请教佟妃,因此我和她的关系越来越近。
这年冬天,紫禁城的天气比往日更冷,加上先前的劳累过度,我还是病倒了。
佟妃时常带着玄烨来看望我,福临一下早朝就往我这承乾宫里头跑。
我希望自己的病情能快点好起来。
这年的二月份,有一回四皇子哭个不停,无论我怎么哄都不管用。佟妃这时刚好掀开帘子走到我的屋内,我说:「妹妹,你快看看四皇子他这是怎么了?」
佟妃摸了摸小皇子的额头说:「姐姐,小皇子恐怕是染上病了,高烧一直不退。」
我赶紧吩咐屋子里的嬷嬷们,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太医还没来到承乾宫的时候,福临已经过来了。
他关切地问我:「宛如,四阿哥怎么了?」
我急得流眼泪,我说小皇子病了。
没过多久太医就到了宫内,小皇子已经止住了哭声,太医伸手把脉,面色难看,止不住地叹气。福临忙问道:「四阿哥怎么了?」
「四皇子夭折了。」
我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这个事实,我扑过去想要抱抱自己的四皇子。我说:「不会的,刚才他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死掉了。」
我一下子觉得失去了生命中的支柱,我想过去再看小皇子一眼。
福临拦在我身前,他说:「宛如,别看了,看一眼你这辈子就再也忘不了。」
我拉着福临的胳膊,我说:「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四皇子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
福临将我抱在怀中,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他说:「宛如,你别这样。」
我只不过想要人世间最渺小最简单的幸福。
可上天连这个最简单的愿望都没能满足我,在我临产的三个月后,四皇子就夭折了。
那一天,我哭得死去活来。
我觉得难以呼吸,福临的臂膀是我目前的唯一依靠,一阵巨大的悲痛袭来,我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悲痛的来袭,最后在福临的怀抱中昏了过去。
四皇子离开后,我一病不起,再也没能好起来。
福临给我请宫里最好的御医,可丝毫不起作用。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和我小时候母亲过世时的那场病一样,愁多郁结,在心而不在身。
我本是个多愁多病身,奈何命途亦多舛。
福临每日每夜陪在我身边,连早朝都不愿再去。我劝他说:「妾身命轻,江山为重。」
福临道:「没有你,我拥有这万里江山又有什么意思。」
我笑他傻:「福临,你又在说胡话了,要是传到后世,所有人都该笑话你的。」
「笑就笑吧,我就是爱美人不爱江山。」
我抚摸着他的脸庞说:「我的福临,要做个胸怀天下、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我一想到,此后再也看不见这张我深爱的脸,心中又不免难过起来。心中气血翻滚着向上涌,一口吐了出来。
我感觉此时,力气正一点点从我身体内流失
爱恨悲欢,光阴流转,我在尘世中转了几圈又终归是一抔黄土。
几行清泪从福临脸上滑落,我拿着手帕给他擦干眼泪。
我告诉他:「别哭了,你是大清朝的帝王,肩膀上扛起来的可是千里江山,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情就流眼泪。」
「宛如,要是能够和你在一起,我情愿舍掉所拥有的一切。」
「福临,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也是遇见了你。」
我眼中的福临还是许多年前,那个白雪红墙下贪听琴声的少年。
我的手从他脸上慢慢滑落,我说:「妾身这一生,过得好累,好累。」
深情不寿,慧极必伤。宽寿大师当年劝我去广济寺当居士,是为了让我斩断情丝。
可我信佛一生,却斩不断一个情字。
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
福临,没有了他的董宛如,董宛如,再也见不到她的福临。
我死在顺治十七年的秋天,这一年,江山稳固,四海升平。
我才刚刚年满 22 岁。
十三
四个月后,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
京城刚过了新年,千家万户还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之中。
这一夜,紫禁城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深夜三更时分,宫城前的官道上没有一个行人。紫禁城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福临从里面走出来。
他已经削发为僧,神情肃穆,不悲不喜。
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帝王,多了个吃斋念佛的僧人。
福临立在茫茫天地之间,看着身后送他出宫的侍卫将宫门重新掩闭,这扇门一关,断了他二十多年的红尘痴念。
他俯身朝着紫禁城,拜了三拜。
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怀中抱着董宛如当年信奉的地藏王菩萨塑像,在新年的初雪中,背对着紫禁城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
年轻的帝王拖着苍老的躯体,头也不回地离开恢宏雄伟的紫禁城。
茫茫大雪覆盖的地面上,只有一串孤单的脚印。
福临渐行渐远,很快隐遁于风雪之中。
只有一首他出家时作的诗,在清冷的天地中回荡。
「黄袍换得紫袈裟,只为当年一念差。」
「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生在帝王家?」
1、
老鸨说:「你是院里唯一的赔钱货。」
这不是废话么,作为一个平平无奇、身无长物、只拥有了干饭魂的打工人,我哪里比得过那群既会琴棋书画、又会诗词歌赋、个个叫出名来都是学霸的穿越者。
能维持自己在这个歌楼小院里不被饿死就不错了。
至于让我赚钱,呵,上一个这么想的回春阁老鸨,坟头草长得都快有一人高了。
当然,这样不吉利的话,我是不能对胸怀大志、立誓要将秦淮歌楼做大做强的现任老鸨说的,我只能拍着胸脯向她表明,我尽力了。
老鸨看一看我平如毡毯的胸口,失望着摇摇头,叹气走开了。
我也摇一摇头,整理了一下前襟,再三确定,那本该高耸如山峦的地方当真是被我强压下去了,这才步出了歌楼。
今儿是复社集会的大日子,若是去得晚了,好位置可就全让那帮青年士子给占光了。
我不敢过多耽搁,急匆匆地往扫叶楼赶去。
果不其然,就因为我在小院里和老鸨多说了那么几句话,到了扫叶楼之后何止是坐的地方没有了,就连站都只能站在人群后头。
前面的男子身高八尺,足足把我挡个完全,我不由得伸手扒拉他两下:「兄台,麻烦低低头,让小弟也看一看今日复社宗主。」
男子低下头来,找了好一圈,才找到被他矮了将近两个头的我,赶紧拱手道歉让开一步道:「失敬失敬,是在下碍着小哥儿了,哥儿来得正好,今日复社宗主可是虞山先生呢!」
虞山先生?
「就是那个学贯天人、有当代文章伯之称的大才子虞山先生?」我欣喜若狂,想不到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大人物,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更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能亲眼得见他。
于是,我顺着前面兄台让出的一步空地,慌忙往前挤,终是挤到了近前面。
但看一个长衫翩翩、甚是儒雅的中年男子坐在扫叶楼内的高位上,轻理着衣袖,斜过身去同一旁稍显俊秀的青年士子说话。
青年满面通红,兴奋之情简直溢于言表,他不住地点头,待得虞山先生说完,方直起身道:「诸位诸位,难得今儿东林书院的虞山先生到咱们金陵来参加集会,虞山先生说了,今日不考校八股,只问诗词,先生给出一句话,大家凭此各自作诗一首,先生会从中择取优异者,迎为入幕之宾,对坐清谈。」
底下士子闻言,纷纷叫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亦跟着激动起来,如论八股,我怕是比不得这些年轻有为的士子,但要说作诗,这可是我拿手的。
遂静下心来,听着那青年又道:「大家可都听好咯,先生给出的一句话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啊,这……这是什么题?」
「是让咱们作词吗?」
青年的话音一落,刚才还纷纷叫好的士子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青年也不多言,只管道:「都别磨蹭了,赶紧想想吧,一炷香后先生可就要看诸位的大作了。」
一炷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
我离开了人群,寻着僻静的地方,敛起长袍衣摆坐下。
2、
虞山先生本家姓钱,名为谦益,字受之,号牧斋,万历三十八年时候就中了探花,因文采过人,不久就成为了东林魁首,一度官至礼部侍郎。
照着这个趋势,他本可以更上一层,官至阁臣,无奈在其主考浙江时,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一个名叫钱千秋的考生在考场上作弊,将「一朝平步上青云」写在每段话的末尾作为暗号,与浙江考场官员勾结,事发后虞山先生受此牵连,不得不引咎撤职。
他给出的那句诗文「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原出自南宋文学大家陆放翁的《卜算子.咏梅》。
陆放翁做咏梅一词的时候,正因力主对金朝用兵而受贬,故而便用「群花」比喻当时官场中卑鄙的小人,用梅花自喻高洁,以示自己即便身处泥淖,也不会趋炎附势的决心。
此刻虞山先生用陆放翁的咏梅来出题,结合他如今的处境,不难看出他的用意。
我想通之后,略一思忖,便回身去往高台那里拿了纸笔,饱蘸乌墨,洋洋洒洒写了数行字,一掷笔,便将写就的诗文呈了上去。
负责为虞山先生出题的青年见我这般早早就交了卷,甚是诧异,不无好心地劝我道:「我看兄台年纪尚轻,怕是有些急躁,不如拿回去再想一想,若是实在没了好的,再交上来也不迟。」
「不必再想,仁兄只管替小弟把诗词呈给先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