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哥儿没来,竟是小宛和香君那几个丫头亲自过来了,斟茶的斟茶,上点心的上点心,每个人过来的时候都悄悄冲我挤了挤眼。
以我对她们的了解,这几个姑娘定是误会了什么。
好在虞山先生没在意她们的目光,只是趁着西铭先生给众士子讲学的时候,打量着歌楼自顾自同我闲话家常,又道:「此地虽好,终是不能久留,可眼下朝堂已今非昔比,一日比一日腐败潦倒,满洲的铁骑都快踏到家门口了,整个金陵贵胄却还在歌舞升平。」
大明吏治腐败已非一朝一夕,要想改,也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得了的。
这个道理我懂,虞山先生更懂,正因为懂才心怀忧惧,留给大明的时间怕是已经不多了。
想到这里,虞山先生不由得长叹口气,在临走的时候,抛开了吏治不谈,却含笑打趣我道:「若柳兄弟身为女子,想来比之这里的八艳也不遑多让。」
「啊?」我一怔,下意识就想低头看看是不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好在关键时候头脑反应了过来,强忍住羞赧,亦是含笑回他,「那柳某就多谢虞山先生夸奖了。」
虞山先生哈哈付之一笑,负手走出了雅间道:「若柳兄弟当真为女儿身,那钱某厚着老脸也要做你的入幕之宾。」
6、
「柳姐姐,柳姐姐,快从实招来,今日登门找你的那个老男人,是不是瞧中姐姐你了?」
虞山先生刚走没一会儿,之前佯装成小厮的小宛、香君、圆圆等人就换了女儿装,齐刷刷跑到我屋里来问个究竟。
我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几张八卦脸:「什么老男人,说话要客气一些,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虞山先生呢。」
「啊,他就是虞山先生呀?」小宛等人纷纷讶然,又转而责怪我不早介绍一下。
我哀叹着扶额:「姐妹们,我同虞山先生之间当真不是你们想得那样,我们是志同道合的盟友。」
「那夫妻也是盟友呀。」香君头脑灵活,笑嘻嘻说道。
我忙摆一摆手打住她:「可不能这么说虞山先生,太不敬了。先生有大才,又胸怀大志,是为国为民的人物,岂能与我这么个女子结为夫妻?」
香君直摇头,不以为然道:「姐姐话别说的太满,以我之见,倒觉得虞山先生待你非同寻常,说不得你本就与他有缘。」
这话她敢说,然而我可不敢信。
在歌楼掩护下,复社士子便又有惊无险地聚了几次会。
虞山先生还需得回东林书院主持大局,由是近来的几次集会,他都没有参加。
深秋时分,眼见歌楼生意在我带动下越发红火,老鸨又是喜又是忧,跑来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说:「如是啊,要不然那什么聚会咱们就别搞了吧,上回朝廷的人过来吵吵嚷嚷的,说什么乱党不乱党的,差点把客人都吓死了,咱们就唱唱曲弹弹琴赚赚钱不好吗?」
我拍拍她的手背,知她是怕我把歌楼再折腾黄了,便抚慰她道:「妈妈放心,我心里有数呢。只是妈妈也看到了,如今的世道乱得很,即便我们不聚会,外头也有的是人聚会,倒不如就大大方方的开门做生意,又没有哪个规定说了不许人听曲儿。」
「可这……这能行吗?」老鸨还是有些不放心。
然而生逢乱世,似我等女子,便如漂泊浮萍,如无四方平定之地,寄居歌楼纵使可以夺得一时安宁,可又岂能夺得一世安宁?
倒不如跟着热血士子们搏一搏,兴许可以搏个出路。
当然,这话我同老鸨是说不明白的,她满心惦念的都是她的歌楼,我只要保证歌楼不会毁于一旦就可以了。
这日又到了集会的时候,只是天儿不大好,入了深秋,满地都是枯黄残叶,看得人心里凄凄冷冷的。
士子们未免引人耳目,便分批赶来聆听西铭先生讲学,我身着男子装束从屋子里出来欲要进雅间的时候,恰与一人碰个正着。
我才刚要开口,便听头顶一道低沉笑声传来:「真是巧了,钱某正要去找柳兄弟,不想在这里就与柳兄弟碰见了。」
我讶然,慌忙抬起头:「是虞山先生?」
虞山先生对我一笑:「许久不见,柳兄弟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得很。」我惊喜着,忙开了另一侧雅间的门,请虞山先生坐下,待得给他上了茶,才问道,「先生今日如何得空过来了?弟子还想着过些时日去往东林书院一趟拜会先生呢。」
虞山先生面色静了一静,许久方道:「不瞒柳兄弟,朝中阉党已经开始对东林书院的学子下手了,正四处暗杀他们,我来金陵既是为了避祸,亦是为了伸张正义,他们越怕什么,我便越说什么,总有一日要说得他们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我为着使老鸨宽心,已多日未曾出门,想不到外头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万岁他就由着阉党横行朝野吗?」我实在忍不住了,不禁问出声,「朝上难道就没人告诉万岁,这世道都乱不成样了?」
「此乃历朝积弊,不是一朝所成,当今万岁即使知道,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了。」
那就由着世道乱下去?
我咬了咬唇,还待要说,忽听窗户外头一阵呼喝叫骂之音,夹杂着老鸨的小意赔笑,一并传入耳中。
我心头一跳,忙悄悄打开窗户,顺着一丝缝隙往下望去,但见一群身着飞鱼文赐服的人团团围在了歌楼门前。
「是东厂的人!」我大惊失色,蓦地站起,连带着虞山先生都被我惊得站了起来。
「想来他们是得到我在此的消息了,柳兄弟莫怕,大不了老朽就豁出这条命去,也断不会连累柳兄弟你的。」
「先生说得哪里话?先生既是到了金陵,我等势必要庇护先生周全的。」
我说着,赶紧开了门唤来跑堂小厮,让他把香君、小宛等人都叫过来,又对他吩咐道:「再去我房里,让香君取我的衣裳来。」
小厮一叠声地答应着,虞山先生看着我,大有不解之意:「柳兄弟这是要干什么?」
我顾不得同他多解释,四下看了看,忙扯着他的衣袖,把他扯到一个大大的立柜跟前,打开了柜门道:「还请先生委屈一下,暂且进去躲一躲。」
「那柳兄弟你呢?」虞山先生狐疑地问。
我抿抿唇,想要说出真相,可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支吾一声:「我不要紧,先生先躲一躲,待那帮阉宦走了,弟子再同先生解释。」说着,耳听楼下有了脚步声,我一把便将他塞进了柜子,严严实实挂了把大锁。
与此同时,小宛和香君、圆圆她们也都得了消息赶来了,我一面换着衣裳一面嘱咐她们:「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西铭先生他们过来做什么,就说是来吟诗作对的,万万不可提集会二字。」
秦淮八艳,可不止容颜绝艳,那吟诗作对的本事,论起来比寻常生员都要强许多呢。
小宛她们都是极为聪慧的姑娘,听我这般说,当即会意过来,忙就去往西铭先生那里,假装是去附庸风雅。
我亦卸了珠钗,长披着一头乌发,坐在镜子前假意梳妆。
没人知道那半日的时光我是怎样度过来的,只记得阉宦们走的时候,我扶着门槛腿都快要吓得软了。
不过,好歹是让虞山先生他们躲过了一劫。
我强打起精神,转回身打开了柜门,许是在柜子里躲得久了,虞山先生面色有些暗红,唯如星一般的眸子尚且璀璨着。
他看见我,唇角动了动,许久才似定住心神道:「想不到柳兄弟竟是女娇娥。」
「让先生见笑了。」我羞了一羞,虽说我的身份迟早都会有暴露的一天,但我并没想过会暴露得这么早,暴露得这么离奇。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过多的解释也无甚必要,我为了缓解眼下的尴尬,便抬起头来,看着他温润的眉眼笑趣道:「先生不是说,若柳某为女儿身,便做柳某的入幕之宾吗?这一回,先生可算是如愿了。」
「哈哈,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姑娘!」虞山先生被我逗乐起来,一扫之前阴霾,「钱某何其有幸能做姑娘入幕之宾,倒是不知,姑娘自名柳隐,是真名呢还是化名?」
我莞尔一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道:「此前欺瞒先生,实是无奈之举。小女姓柳,名为柳隐,实为柳如是。」
「柳如是?如是……」虞山先生嘴中念了一句,倏尔展开笑颜,「柳如是,真是好一个柳儒士啊!姑娘比之这天底下大千男子还要气概,钱某甘愿做姑娘的入幕之宾!」
7、
「姐姐,你可想好了,当真要跟他走吗?」
秦淮歌楼,小院之内,香君和小宛拉住了我的手,百般不舍:「咱们歌楼虽说不是久留之地,可那男子又有几个是靠得住的呢?况且,虞山先生名声在外,他当真肯为了娶你不顾一切吗?便是他肯,你二人之间年岁也相差甚多,若有一日他先走了,姐姐你可怎么办呢?」
她二人一叠声说着,几乎把能想到的情形全都问了一遍。
我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呢?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老鸨不知对我们说了多少遍,而相似的情节,每隔一段时日,还是会在各家青楼小院上演。
香君她们担忧我会步杜十娘后尘,原也在情理之中。
再者,她们说得也对,纵使我再怎么出名,说到底也是出身青楼,而受之他名扬四海,与我成亲定会舆论纷纷。
至于说年岁,我倒是没有什么介怀之处。
人这一辈子寻的,不就是可以聊得到一块儿的知己吗?他既是认定了我,那么我自然也认定了他。
「两位妹妹不必多说,我心意已决。」我坚定地说道。
香君一愣,攥着我的手也不由得紧了起来:「姐姐就那么喜欢他吗?」
「不仅仅是喜欢,香君,有朝一日,我盼着你可以懂我。」
我说着,亦握紧了她的手:「中原鼎沸,正需大英雄出而戡乱御侮,应如谢东山运筹却敌,不可如陶靖节亮节高风。如我身为男子,必当救亡图存,以身报国!可惜我如今托了个女儿身,不能救亡图存,那么就寻一志同道合之人,辅佐他以身报国!」
「可……可若是他不愿走报国这条路……」
「如有朝一日他不愿,那么,我就自己走下去!」
我含着笑,整理好了行囊,终是在老鸨和香君她们的泪眼中登上了马车。
车内,虞山先生……不,是受之他已经等我许久了,看见我来,他原是绷紧了面容蓦地一松,对着我伸出手微微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既然我答应嫁给你,就不会再反悔了。」我说着,把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里,目光徐徐从车窗外的歌楼上掠过。
这所歌楼承载过我的青春,承载过我的成长,更承载过我的志向,离开她说不难过是骗人的,可若离开她是为了更好的前行,我想那我就没什么可悔之处。
「受之,你知道吗?曾经有人预言过,你我会成为夫妻。」
我收回目光,掉转过头,俏皮地对身侧端坐着的儒雅男子笑道。
他哦了一声,倍感诧异:「是谁这么有本事?」
「是香君。」我托着腮,不觉想到从前,「那时候你第一次到歌楼里来找我,香君她们就说你待我不同,我还笑话她乱讲,说我和你之间不是她们想的那样,我和你只是志同道合的盟友,香君便说夫妻也是盟友。没成想,当时我未曾当真的话,今儿竟真的成真了。」
受之望着我一笑:「那么,她后来有没有再预言别的?」
预言别的?我想起临行前香君活似连珠串儿般问的那些话,好像哪一句都不是好话,想是也当不得预言,便摇一摇头:「别的没有了,不过她希望我和你之间能够长久。」
「那是自然。」受之握一握我的手,「未免你思乡,我在江南依着歌楼的样式,给你盖了一座绛云楼。你放心,我同你之间定会长长久久,咱们的大明也会长长久久的。」
如果真是这般,那就太好了。
我扬起了唇,耳听马蹄飞溅,不由得挺起脊梁,一道随它奔向了未来
1
我的心上人,死于那年冬天。
那个一心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想做征西大将军的曹阿瞒,带着伤消失在皑皑大雪中。
再次见面,世间只剩权倾朝野的曹丞相。
2
我叫蔡琰,小字昭姬,爹爹说:「昭如朗月,昭姬就是朗朗明月」。
又是美玉又是明月的,可见我天生就该是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小孩儿。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爹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会画画、弹琴、治经史,他是人人钦佩的大儒。换句话说,在一堆有文化的人里面,他算是特别有文化的那个。
但除此之外,他也喜欢把我扛在肩头,让我去摘陈留老宅院墙上的野花。
他年过不惑才有了我这么一个女儿,世人总想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可他婉拒了族人过继子弟的提议,牵着我的手教我握笔、写字。
开蒙那天他问我:「昭姬长大后想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