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光大亮到夜深人静,那雪人随着雪越下越大变得越来越肿,胖乎乎的,又因戴了板箸做的「木冠」,像极了爹爹上朝时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来。
她们见我总算笑了,都松了口气。
乳母用烤过的药汁涂抹在我指尖,「小姐今年冬天不怎么弹琴,反而生冻疮了,大夫说要每日睡前仔细涂药,不然成婚那日怕都好不了。」
听她这样说,我突然动了去琴阁的心思。
爹爹亲手制的焦尾琴,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弹了。
我简单梳洗了下,披上大氅,提着灯,独自一人往琴阁走去。
雪下得密密匝匝,飘了不少到游廊上,木屐踩在青石地上滑得很,我索性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穿过庭院。
还没走到琴阁,就听楼上有人叫我:「昭姬,怎么一个人在雪里走,也不打伞?」
满院的大雪反出亮光来,我将手里的灯举起来抬头去看,见到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师哥,游廊太滑了,我又忘了带伞。」
「你先回去,我来接你。」
天气太冷,话说出口的时候会冒出白汽,转瞬即逝,我目光追逐着师兄说出的话,忘了回游廊上去。
他很快带着伞走下琴阁,几步跑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接过灯,然后撑起伞。
「怎么傻了,就在雪里淋着?」
他穿着软甲,腰间配着刀,身上有股生冷的腥味。
见我呆呆地打量他,他笑了笑,「白天惹了事,逃跑的时候受了点伤,别怕,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
他似乎不愿意谈发生了什么事,强装微笑跟我说话,可如果已经严重到受了伤要躲到我家来,应该不是小事。
我分析着他话里的意思,问他:「你要走吗,去哪里?」
「离开京城。」
连去哪里也不说,我垂眸看着雪地,「我要出嫁了,到时候你会来送我吗?」
他顿了顿,「可能……」
我不想再听,打断他的话,「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于是,我们进了琴阁,取出焦尾琴,将窗户打开,借着皎皎月光焚好了香,我取下侍女用丝巾包好的手指,活动了一下,抚上琴弦。
我有许多话想跟他说,也有许多问题不明白,可在这样的夜,我们这样的身份,似乎什么都不能说。
说不出来,我只能用琴音告诉他。
指尖长冻疮的地方每每酸胀疼痛,都在提醒我是怎样一遍一遍就着月光用影子描摹我们的名字。
蔡琰,曹操……
我也不得不承认,原来我不是难过要嫁人,而是难过不能嫁给他。
一曲还没弹完,宅院外传来几声极为凄烈的夜枭长鸣,师哥握着腰间配刀的手动了动,警惕地看向外面。
我停下指尖动作,「你要走了吗?」
「不急,你继续吧。」
「不必了。」
「昭姬,你还小,你不明白……」
「师哥,我明白。我还记得你说你的志向是做征西大将军,为国讨贼立功,好志向,我很敬佩,蔡琰等着你做征西大将军那天,为你把这首曲子奏完。」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跪坐着的我,眼中有我未曾见过的狠绝肃杀,「如果卫宁对你不好,告诉我,我把你抢回来。」
我想也不想就说:「好啊。」
他最后想拍拍我的脑袋,像从前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却改成捧着我的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记在心里。
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漫天大雪中,留下的脚印也很快被风雪淹没,仿佛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三天后,我穿上嫁衣,离开了京城。
8
成婚那天,卫宁纤细玉白的手移开我手中却扇,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卫宁眉如羽玉,一双瑞凤眼恣意潇洒,鼻梁细直挺拔,他嘴唇很薄,但微笑起来会有圆润的唇珠,有种懵懂又骄纵的美。
他不顾喜娘在旁,见我便说:「卫宁,字仲道,你呢?」
合卺酒还没喝,新人却先说起了话,这是不合礼数的。
喜娘为难地看着我,卫宁也看着我,一个焦急,一个坦然。
我心里的不安似乎被卫宁的笑冲散了,「蔡琰,字昭姬。」
喜娘等不得了,强行笑着端上合卺酒来,「新人新妇请共饮合卺酒!」
卫宁接过酒器,递给我一个,与我手臂交挽,我们大红衣袖上的金色绣纹层叠交缠,带着绮丽而缱绻的意味。
一如卫宁这个人,给我留下的所有回忆,都是那些绵密的情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卫宁是卫家二郎,前面还有一个大哥,他大哥早早娶妻生子,如今汲汲求取功名,大嫂是在家操持一家大小的冢妇,下面几个弟弟都是庶出,且又年幼,卫宁这个次子做得轻松潇洒,万事不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在成婚第二天,原该跟公婆敬茶,婆母起来得晚了,我与卫宁在明堂前多坐了一会儿,吹了冷风,回来他就发起烧。婆母到我们房里训斥我没有照顾好他,他当即就呛回去,说:「明明是等母亲等得感染了风寒,昭姬再能干,还能管得住穿堂冷风吗?」
气得婆母眼泪都掉下来了,他一点儿不在乎,退了烧,第三天就说要带着我出门参加河东诗会。
我在卫家时间不久,但从沉迷金石的公公、憔悴消瘦的大嫂和气势凌人的婆母几人身上不难看出,卫家家里也不太平。
说起来,世家人多事也多,自然不可能像我家,爹爹带着我一个女孩儿简简单单过日子。
卫宁对他母亲是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放肆,我却不敢跟着胡闹,所以拒绝和他出去。
他换好了银獭皮的斗篷,戴着帽子手捂,把自己裹得跟蚕宝宝似的,似笑非笑地跟我说:「那你可想好了,不跟我出去非要在家里,我回来也不许跟我闹。」
我看马车旁已经站着两个娇媚侍女,老远都闻到她们身上飘过来的香粉味,心想这个诗会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还是别跟着凑热闹,就跟他说:「我真不去,你早点回来。」
卫宁一走,婆母就派人来请。
倒像是早就等着似的。
我去到她院子时,见院廊下大嫂守着一个炉子在煮茶,外面天寒地冻,她只穿着常服,冻得手都红了。而屋内不时传来婆母和侍女们的说笑声。
大嫂见我来了,冲我点头示意。
我想着,世家大族的夫人还来折磨儿媳妇这一套?
门帘子掀开了,我一脚都迈进了屋子,想了想,还是回身一把拉起冻得嘴唇发紫的大嫂,牵着她就往里屋走。
「婆母,儿媳来迟了,正巧遇到大嫂在外面,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下人不通报,让大嫂自个儿在外间等着,我就拉着大嫂一起进来了。」
我与大嫂一同出现,又说了这么一番话,屋子里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跟见了鬼似的,特别是婆母,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婆母,怎么了?」
「你……」枯瘦的指头颤颤地指着我,像是要隔空把我给点死一样,「你大胆!滚出去,滚去外面跪着!」
我刚要说话,大嫂拽着我的手冲我摇头,然后熟练地冲婆母跪下,「弟妹年纪小不懂事,婆母饶了她这次吧,毕竟是新妇,这样罚了,二弟也没有脸面。」
「仲道的脸面关你什么事!你也去外面跪着去,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上两个忤逆不孝的儿媳!」
我看大嫂一脸惶恐,生怕事情闹大的样子,也歇了跟婆婆辩驳的心思,便带着大嫂走出屋子。
「弟妹,都是我连累你了,你还是去……弟妹?」
大嫂的话没说完,我就吩咐我带来的下人,「去拿几个软垫、火炉、斗篷、华盖来,在院子里铺好了,我和大嫂要罚跪。」
「弟妹,你这是……」
我笑了笑,「罚跪啊。」
于是,侍女们清扫了雪地,一层层铺上隔水垫、棕垫、锦缎软垫,撑起了华盖,又将四周用屏风围了起来,生起了几个大火炉。
我带着大嫂跪在园中,看着院里大雪纷纷,十分惬意,甚至起了赋诗一首的念头。
「弟妹,你何必这样与婆母作对……」
「婆母只说让我们跪着,又没说怎么跪,我这可不算忤逆。」
下人们被我的架势吓到了,没人敢去屋里禀报,怕惹起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到晚上,卫宁参加诗会回来听说我没回屋赶来接我,看到我和大嫂已经在院子当中就着火炉烤起了米饼,立即跑去屋里跟他母亲大闹一场,再出来时,脸上已然多了一道巴掌印。
他走近我们,身上的酒味很重,脸色酡红,目光迷离,我见他走得歪歪扭扭,想要搀他一下,可他直接走向了我的左手边——大嫂那里,朝大嫂伸出手,「阙音,走了。」
大嫂用极低而又极尖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喊了一声:「卫仲道你疯了!」
这一声将他的理智喊回来了,他这才看见跪在大嫂旁边的我——我正拿着烤好的米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昭姬……」卫宁的手还伸向大嫂,仿佛不知道该先拉哪个起来。
我用手撑着软垫站起来,拂了拂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雪粒,将手里的米饼砸向他,然后转头就走。
走上游廊的时候,我看见婆母在窗子那里注视着我,冲我冷笑。
真是一家罔顾伦常的疯子!
9
那之后我和卫宁很久没说话,确切点说,我连他的面都不想见。
我甚至气得想收拾东西回京城,但想到爹爹在我出嫁前的嘱托,让我远离漩涡中心保护好自己,字字恳切,几乎算是哀求,我实在不能就这样回去,浪费他一番苦心。
毕竟他就算再聪明,也猜不到卫家有这么档子破事儿。
婆母几次召我,我都推辞说病了,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大不了被休。
直到过去了半个月,大嫂亲自叩开了我的房门。
大嫂看着很是憔悴,年过廿五,头上甚至已经有白发,五官只能说是清秀,她就那么哀婉地看着我,让人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拒绝。
我给她煮了杯茶,她品了一口,「昭姬精通茶艺,不愧是蔡公的女儿。」
见我不说话,她低下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松,我们两个对坐着沉默了一阵,她才继续说:「我与卫宁兄弟二人年幼便相识,后来到了许婚的年纪,两家有意结姻,我其实……私下问过卫宁,他拒绝了。君若无情我便休,他不愿意,我就与他大哥成婚了,可是,成婚当天他喝醉了酒,说后悔了。」
大嫂看向我,眼里俱是坦诚,「我凌阙音发誓,绝对没有与卫宁有任何逾矩之事!我对他也早就没有半分情谊!」
「可他不这么想,对吧?」
「我可以亲自对他说!昭姬,我不希望你和他因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