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节

「不希望我和昭姬怎样,大嫂?」

卫宁突然自门外走进来,薄唇抿着,那张笑起来风流肆意的脸,此刻冷得仿佛窗外寒山。

他走到我身边,用手搭着我的肩,看向大嫂,「我想你误会了,我和昭姬很好,我们没有任何嫌隙。」

我想说话,他按着我肩的手却如铁钳般掐着我,不让我开口。

「我自然希望你们百年好合。」

「我们本来就会百年好合,不劳大嫂费心。我和昭姬很久没说话了,大嫂慢走,我就不送了。」

卫宁下了逐客令,大嫂自然也待不下去,冲我笑了笑就离开了。

大嫂走了,我肩膀上的手才松开。卫宁像失去力气一样躺倒在一旁软榻上,轻声问我:「昭姬,你生气了吗?」

「生气。」

「我以后会改。」

「你改你的,我生我的气,没有谁规定你改了我就要原谅。就像大嫂,不是你反悔了,她就要乖乖等着嫁给你。你太幼稚了。」

「脾气真大啊,大才女。」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决定去书房给爹爹写平安信。

卫家的事我只字不提,只说我一切都很好。

写着写着,又想到会不会大嫂写家书时也说自己一切都好——真是讽刺。

那封信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爹爹看我的字迹也看得出我心情好不好,我心里这样乱,写出来的字暴露无遗,最后只能投入火炉付之一炬。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与爹爹书信往来的机会,我一定会把那封信寄出去。

很快,诸侯讨伐董卓的战斗拉开了序幕,京城与河东音信隔绝。

10

那一段日子很混乱,混乱的中心在京城,在董卓,在诸侯,不在河东。

我只是河东世家卫家的儿媳,我的丈夫只是个没有功名在身的世家子弟,我们两个离那股漩涡很远,远到即使我爹爹就在京城,即使我师哥就在讨伐大军之中,我也帮不到一点忙。

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局势变化,卫宁也不再流连各种诗会文会,安心在家读书写字。

自上次大嫂来我这里之后,他觍着脸搬回了卧房,我们两个人又睡在一张床上。

婆母担忧儿子,一连十几封家书召长子归家,生怕长子死在乱军之中,因为这个原因,她日夜闭门祈福,大嫂的日子轻松了许多。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因为大哥一直不肯回来。

大哥没有投靠任何势力,手下也没有人马,在这种局势下,还在外面不肯归家,除了想渔翁得利外,未尝不是想躲着大嫂。

据说他在外有几个宠妾,已经生下了三个孩子。

我其实与大哥一样不喜欢与大嫂多接触,不仅因为卫宁那点龌龊的心思,也因为大嫂实在太绝望了,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儿积极的,向上的事物,她就好像一块被砍下来的木头,一天天地在阴暗的角落发霉腐烂。

偶然在婆母的院子外见到她,她强行冲我微笑,眼角的细纹蔓延到脸侧,讨好地望着我,仿佛她做错了什么事。

我握紧了拳头,终于还是没忍住,冲她说:「你没错,你不用这样。」

若是我,当下带着孩子坐上马车去找丈夫,去把自己的心同他剖白个清楚,要是能过就继续过,不能过就分开,一边两宽各生欢喜,何必这样拖着挂着要死不活折磨自己!

但是她只是用感激涕零的眼神望着我,「昭姬,谢谢……」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上前去拉住她冰凉的手,「大嫂,你应当与大哥好好谈谈。」

大嫂想也不想就摇摇头,苦笑着说:「他不想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他不想听?或许他是因为听不到你说,所以不敢回来呢?」

「你不明白,昭姬,他讨厌我。」

「他讨厌你为什么要娶你?就为了让自己难受?他明知道你曾经心有所属,明知道婆母不喜,却还是要娶你,可你连去找他问个明白都不敢。我若是他,我就会以为,你连问都不问,是因为你不在乎。」我握着大嫂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你在乎大哥吗?」

「我……」

「大嫂,蔡琰言尽于此了,以后请大嫂不要觉得抱歉,至少你我之间,仁至义尽。」

我回了卧房,卫宁正在焚香。

他穿着单薄的锦裘,在烧着火笼的屋里被炭火薰得面颊泛红,十分好看,我心里想的却是,明明与大嫂年龄相差不大,如今却像是两辈人。

卫宁这个人,在府上众人忧心大公子的时节,没心没肺地顾着自己玩乐,该熏香熏香,该制衣制衣,今天还心血来潮要抚琴——这样荒诞恣意,怪不得始终是个少年模样。

「昭姬,来听听我调的音对不对。」

「我累了,改日吧。」

「怎么了,母亲又为难你了?」

「没有。」

卫宁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地问我:「那是……碰见大嫂了?」

我让侍女为我脱下大氅,抖落发间雪粒,无奈地看着他,「我与大嫂是妯娌,同住一个屋檐下,碰上了再正常不过,但不管我俩怎样,都与你无关。」

卫宁走过来想抱我,被我避开了,侍女们见我们气氛不对纷纷退下,他拦着我的腰把我拉进他的怀抱,与我对视。

「蔡琰……」话一出口,似乎是觉得语气不好,卫宁沉默了一瞬,转而低声说,「冲我笑笑吧,你笑起来好看。」

骤然被拥进这样温热的怀抱,心底的幽寒似乎也融化了一些,我无法继续我的执拗与他对视,「我笑不出,不是因为你。我担心爹爹。」

「等局势好一些,我带你回京城看岳父。」

「真的?」

卫宁低头吻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如同爱侣一般,「真的,谁也拦不住。」

他将我抱到床上,十指紧扣,与我极尽缠绵,闻着他衣袖上的熏香,我说不清有什么问题,,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我与卫宁,总归是少了什么。

11

冬去春来,我换上染坊新出的一种绯色长裙的时候,大哥回来了。

卫寂与卫宁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样人,卫宁有多恣意妄为,卫寂就有多老成持重,行事说话一板一眼,接受不了丝毫不规矩。

明明他们两个只差一岁多,偏偏像是两辈人。

细究起来,卫寂长得也好看,可你见他第一眼,一定不会去想他好不好看,只会觉得:不愧是卫家嫡长子。

家宴上,婆母喜极而泣,抱着卫寂直呼「我的心肝肉」,大嫂和侄子都找不到机会跟他好好相见。

哭闹了一阵,婆母又开始问那几个庶子的事情,卫寂只是说:「庶出不足为道,开宴。」

一句话说得婆母涨红了脸,又舍不得反驳她的心肝肉大儿子,只得狠狠瞪了大嫂一眼。

我心想,婆母脑子果然是有几分问题的。

食不言,除了杯碟相撞时有几声脆响,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卫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闷着头喝了几口酒,眼中升腾起雾气。

他在矮几下握住了我的手,手心滚烫,微微发颤。

我反手回握,安抚着他。

卫寂垂眸看着我俩相握的手,冲我微微笑了笑。

吃完了饭回屋后,我一边给卫宁更衣一边说:「大哥一定很喜欢大嫂。」

卫宁的身子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专门说给你听的。」

卫宁忙说:「昭姬,你还是不信我。」

「你先听我说。」我把他的外袍递给侍女,又示意他低头为他取发冠,「大哥端肃,若不是真心喜欢,不会娶大嫂的,说白了,大嫂从前,那叫不合礼数,婆母万分看不上也不是全无道理,大哥愿意为了大嫂逾礼,已经说明问题了。」

取下了卫宁的发冠顺手放到妆台上,和我的首饰摞到一处,卫宁伸手扯着我的耳朵,「蔡琰你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斜睨着他,「我家卫二公子带头没规矩的,怎么怪得我?」

「我就这一件事,怕是要被你说到死了。」

「别死啊活的,不吉利。」

「大才女都怪力乱神了,这是关心则乱吗?」

我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抓住了手,「昭姬,别管大哥大嫂了,我们要个小娃娃吧,长得像你,聪明伶俐像你。」

「都像我,那什么像你?」

卫宁轻轻地用唇碰了一下我的手,眼里带着狡黠,「潇洒自在像我。」

倒是打得好算盘。

就在我与卫宁都觉得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现实却给了我们当头棒喝——仅仅在家歇了三天,卫寂就提出要走。

12

我去大嫂院子里,没有见到大嫂,倒是见到了卫寂。

卫寂穿着鸦青色的大氅,整个人如同青松一般挺立,自有一股坚韧刚直的气度。

见到我时,他淡笑着说:「弟妹来了。」

「大哥。」我屈身行礼,「听说大哥又要走,我本来是来找大嫂说说话的。」

「她在前院处理家事,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无妨,其实我来本来也是想问问大嫂,怎么大哥这么快又要走,既然大哥在,我就失礼直接问了。」

卫寂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满,「这些话,仲道可以自己来问。」

看来他误会是卫宁不好意思找他,「是昭姬自己想知道。」

「弟妹,你是大儒之女,该明白礼数,这话不该你问我这个大哥。」

「大哥,自昭姬嫁入卫家,遇上的失礼之处不少。」

「放肆……」

「大哥请听我说完。大嫂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日子来我也了解了八九分,她心中是念着大哥的,只是担心大哥嫌恶她,所以不敢说,也不敢问,就这么一直忍着、等着,大哥与大嫂是自小认识,自然知道大嫂年少时是什么模样,如今是什么模样,大哥真的忍心大嫂就这样槁木死灰地活下去吗?有些事,无非就是一转念,大哥既然娶了她,就该好好爱惜她。」

卫寂与我隔了几丈远,他从廊檐上走下来,从袖中递给我一份书简,「你又怎知,是我不想爱惜她?」

我接过书简看过去,心头猛地一跳——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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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天香:青史留名的宫廷大女主们 第20章 第20节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