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节

「怎么会……」

卫寂也自嘲般地说:「怎么不会,本来就是勉强,勉强不下去,就此打住也好。」

「你该劝她的……该……」

我心里有些慌乱,总觉得不好,准备去找大嫂,卫寂却叫住了我,「不用去了,阙音下定了主意,谁也劝不了,卫宁当年痛哭流涕求她回心转意,一样没用。」

我瞪着卫寂,「既然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卫寂垂眸,眼睫处微微抽动,里面是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可说出的话依旧云淡风轻,「就是因为她曾经那样对卫宁,所以总想试试,我是不是不一样,结果……都一样的。」

「真是混账!」

我将和离书狠狠扔到地上,转头就走。

可我们都晚了一步,等找到大嫂的时候,她身上翠绿的衣裙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艳红。

卫寂的哭号就像野地里被刺中心脏的野狼。

在他毫不犹豫签下和离书之后,大嫂就跟往常一样出了院子,去书房给儿子送了点心,去厨房看了饭食,甚至还分发了这个月的碳例,然后,她走到了空荡荡的花园,将发簪刺进了自己心口。

从头到尾,都是笑意盈盈,似乎要把这些年失去的笑都补回来。

最可笑的是,凌阙音到死也不知道卫寂是否真的爱他,可她用自己的死让卫寂知道,她爱卫寂。

卫宁红着眼睛,眼泪不由自主地掉,「都怪我,都怪我……」

我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讽刺又恶心,不由得捂着胸干呕起来。

——就在大嫂死去那天,大夫说我怀上了卫宁的孩子。

13

大嫂的葬礼很简薄,因为是自戕,说出去会坏了名声,婆母嫌恶不已,让管事紧赶着办完了事。

她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自己的两个儿子,所以也就最恨让两个儿子生了嫌隙的大嫂。

可她从来不想想,这件事上到底是谁做错了。

要不是卫寂漠视大嫂,卫宁拒绝后又牵扯不清,大嫂本该活得好好的,婆母自己没教好儿子,倒去怪别人家的女儿。

在大嫂的灵堂前,每每想到此处,我就觉得恶心。

大嫂唯一的孩子跪在他母亲灵位前,神情木然,他自来很少见到父亲,家里老太太也厌恶他们母子,如今母亲走了,他几乎什么都没了。

我让他吃点东西,他吃不下,让他休息一会儿,他也不走,就这么熬着。

「序儿,你要振作起来,婆母会很快给你父亲续弦,在你能出门游历之前,你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祖母和你的继母身上,趁着现在你父亲足够伤心,去告诉他你有多需要他帮助。」

卫序低着头,闷声说:「他不要我们了。」

「可你需要他,听话,去找他,让他记得还有你这个儿子。」

「婶婶,我很累。」

「所有人都很累,但是还是要活下去。」

大嫂的死对他的影响是最大的,一个母亲能抛下年幼的孩子去死,那这个被抛下的孩子需要承受的痛苦,比他的母亲绝对只多不少。

卫宁在这个时候走进灵堂,手上拿着一件斗篷。

他一面走过来,一面将斗篷罩在我身上,「昭姬,这里太冷了,你披上,别着凉。」

说完,又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下来给侄儿,「序儿你也穿上。」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檀香,问他:「你去婆母那里了?」

他点点头,脸色暗沉。

「她不许你带我回京城?」

卫宁为难地看着我,不久前他信誓旦旦地说会带我回去看爹爹,还说,「谁也拦不住。」

「如今你怀着身孕,京城兵荒马乱的,不宜出行,还是等……」

「卫宁,你这个人,说话跟放屁一样。」

我冷笑着说出这种从前绝不可能说出口的无礼的话。

「你跟我说,你忘了从前的感情,说你会带我回家,说你要好好对我,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做到了?」

卫宁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怔在原地。

我将他的斗篷扯下来扔回给他,「你永远不明白自己要什么。」

我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大嫂的灵堂,那个地方放着大嫂冰凉的尸体,跪着他孤苦无依的孩子,简直是诅咒一样,从那里我就像是看到了我的未来——未来有一天,我也会因为卫宁的无能而心灰意冷,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会这样从恐惧不安到生无可恋……

院子里已经开了春天第一朵花,可我一看到这个院子就想起那天,卫宁朝我们走来,却对大嫂伸出了手。

他移开我手中却扇的时候,也是那样冲我伸手的。

他的每一次承诺都那么信誓旦旦,每一次反悔也那么理所应当,就像是一个从来没长大的孩子,就连大嫂的死都不能让他成长一丝一毫。

在我出嫁前那个冬天,那盏残灯下,曾经有个人对我说:

「如果卫宁对你不好,告诉我,我把你抢回来。」

我擦着眼角的泪,后悔起那天没能把那支曲子弹完。

「你把我抢回去好不好……」

14

如果说嫁给卫宁是爹爹无奈之下的一场豪赌,那这场赌局,庄家和赌客都输得很惨。

卫宁在大嫂死后染上了风寒,病倒在床上,婆母以我怀着身孕怕被过了病气为由,让我与卫宁分房住。

卫寂反对了几句,婆母却说「后院的事不用你管」,于是,我搬到了西院,也就是卫家扩建前的旧居。

我的侍女们将从家里陪嫁来的书、琴、笔墨纷纷搬了过来,西苑的大门一锁,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居住的陈留老宅,日子简单又惬意。

肚子里的孩子渐渐长大,西苑除了送饭的佣人和京城的书信往来,再也没有其他人光顾,卫宁也没有来看我。

我以为他是不想来,却没想到,他一直从初春病到了夏末。

当他挣开下人冲到西苑,与我再见时,曾经丰神俊朗的世家子已经瘦得只剩骨架。

他脸颊凹陷,脸色灰败,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卫宁,你……」

卫宁看着我,想要笑,却止不住地咳起来,侍女们忙要将我挡住,我叱道:「我与丈夫说话,你们拦什么!」

卫宁用袖子掩着嘴偏过头朝向另一边,我看见他背脊已经有深深的骨头凸起,瘦得可怜,每一声都带着颤音,像是要咳尽最后一口气。

「昭姬……咳咳……昭姬……你站在里面……别出来……咳……」

我不知道他竟病成了这个样子,一时慌了,想出去仔细看看他,他却连着退了几步,「别来,别过了病气给你……给孩子……」

他终于缓过劲来,却还是用袖子遮着脸,像是羞惭这副病容一样,侧着身子和我说话,「昭姬,我不成了。」

「别胡说!」

「对不起,跟你承诺的都做不到了……」

心口像是被木槌撞了一下,闷痛起来。

我们门内门外对望着,我有许多话想说,却发现我们之间好的回忆不多,能说的都是些让人不开心的话。

卫宁像是在哭,却没有眼泪,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昭姬,你会记得我吗?」

我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良久,又崩溃般地说,「我想改的,我才二十多岁,可是老天不给我时间了……我真的想改的……」

「我知道。」

下人们追了过来,他吼了一声「滚回去」,脸色瞬间涨得乌红,又狠狠地咳了几声。

他似乎在等我说什么,可我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我们彼此都明白,终究还是要错过了。

卫宁没遇到情窦初开的我,我也没等到成熟懂事的卫宁。

明明该白头偕老的,可是开始不对,就哪里都不对了。

「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好,你也好好养病。」

卫宁冲我挥手,跟过来的下人们一拥而上将他搀扶着带回去,我在西苑目送着他离开,心想,这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卫宁,字仲道,死在二十五岁那年。

15

在卫宁刚死的时候,我强撑着操持他的葬礼,婆母对着下人们骂我是「丧门星」,更是不许我进入卫宁的灵堂,公公依旧沉迷丹药,连儿子死了也不出面,卫序茫茫然地跟在婆母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唯一说得上话的卫寂,还在回来的路上。

在灵堂外的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听着婆母在里面哭号谩骂,看着下人们路过我身边时指指点点,我的心有种异样的平静,只因这一幕已经荒诞到让人不想说话。

然后,我突然有种椎心泣血似的痛,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天,爹爹被王允砍下了头。

也正是那一天,我晕倒在了卫宁灵前,再次醒来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

哈……卫宁他终究是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仿佛走马灯一般,大嫂死了,卫宁死了,我的孩子死了,然后他们告诉我,爹爹也死了。

多可笑,就像一瞬间,世间只剩我一个人。

我的小月子还没坐满,就让侍女们收拾陪嫁的经史子集准备离开卫家,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到河东这个地方。

婆母说:「董卓已死,蔡邕也被砍了头,你以为你还是太公之女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你真的很可悲,永远都依附在别人身上活着,又汲取别人的血肉养活自己。你知道吗,千百年后,人们提起我爹,还是会赞一句『汉室名臣,惊世大儒』,这不是他活着或去世会改变的。」

「而你,没人会记得你,因为你只是个无知的、可怜的女人,以为把自己的不幸传递给其他女人,就可以偿还自己所受的痛苦。」

「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离开卫家,不是和离,你听清楚,我蔡琰看不起你卫家,是我休了你们卫家。」

16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不懂得明哲保身,也浪费了爹爹当年将我嫁去河东的一片苦心。

我那时候总以为会有个大英雄从天而降,将我带离痛苦,幻想着养好身体和心里的伤后,重新过上平淡又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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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天香:青史留名的宫廷大女主们 第21章 第21节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