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节

我总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或者说,我以为师哥会来找我,以为他会记得我。

他确实记得我,也在找我,但我忘了他是那个想要讨贼立功出人头地的曹阿瞒。

天下太大,我太小,我在他心里,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在独自归家的途中,我被匈奴人掳走,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17

人如果遭遇了极大的痛苦,要么难以忘记,要么刻意忘记,我似乎是徘徊在这两种状态之中,时而沉溺悲伤不可自拔,时而在霜雪覆盖的平原望着远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也浑然不去想自己将来要去往何处。

胡人作乱,劫掠百姓数以万计。

我们这些被掳走的人,最初就像牛羊一样被驱赶,老弱伤残的人死在路上,就如同牛羊掉队,没人在乎。

他们的马上挂着男人的头颅,马后绑着尚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小的十四五岁,大的大概有我乳母的年纪。

我身边的人都不见了,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被驱散在身后看不到头的队伍中,我被扛在马背上,颠簸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碾碎,由于刚刚流产,下身淅淅沥沥地流着血,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但最让我心痛的是,他们将我的书付之一炬。

那是我失去了父亲、丈夫、孩子之后,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

我大概是想死的,但是看管我的胡人乱兵看守得很紧,他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说我长得不错,可以换一头牛加两头羊。

我平静地说:「我换你妈。」

一鞭子狠狠朝我抽来,落在我的右手手臂上,锥裂的痛让我清醒了,也让我下定了决心——我要死。

就着他抽我鞭子的力,我趁机翻身挣脱马背,狼狈地倒在地上,胡人乱兵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随手抓了身后一个胡人靴子上的匕首就往胸口刺去。

就在匕首的尖刃穿透胸衣就要刺入心脏之际,一声「叮」的轻响,我握刀的手一震,匕首被什么飞来的东西弹开了。

四周的乱兵纷纷恭敬地散开,一个男人骑着纯黑的战马过来,他身上有股浓烈的生铁与血肉残骸的味道,在他的马鞍上,左右各拴着五个男人的人头,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在往下滴血。

他背着光,高高在上俯视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那种极端的威压。

「你是蔡琰?」

我因寒冷和疼痛喘着粗气,「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那人并不在乎我回答了什么,用马鞭指着我对众人说:「你们之中,有人烧了她的书,那是汉室的瑰宝,多少牛羊和女人都换不来,天黑之前,动了那些书的人自己以死谢罪。」

周围众人只是顿了一瞬,随即低吼着回答:「是!」

接着,男人又仔细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我。

「听说蔡邕在牢里求王允在他的脸上刺字、砍去他的双脚,只为了给他留一条命,让他修完汉史。可王允还是砍了他的头。老子苟活而不得,女儿好手好脚却想自杀——你的确也不配当蔡邕的女儿。」

「你闭嘴!」

胡人们叱责:「大胆!」

我用手撑着地颤抖着站起来,仰头看着战马上的男人,然后才发现,这个人没有胡人高鼻深目的模样,更像个汉人。

「不死了?」他问我。

我冷笑,「我死不死,关你这蛮夷什么事?」

之后的很多年,刘豹都喜欢在情到浓时对我说:蔡琰,你天生就知道怎么戳我的心。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是胡人蛮夷,我第一次见他,对他毫无了解,却能精准地往他心口扎刀子。

而在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忍住了杀我的冲动,向众人宣布:

「把这个女人送到我的营帐来,从今天开始,她是我的奴隶。」

18

「跟了左贤王,是多少女人求也求不来的。」

「求着做奴隶吗?」

「宁做盛世犬,不做乱离人,这是你们汉人说的。做匈奴王的奴隶总比做普通胡人的女奴好。」

面前的女人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穿着也不似一般匈奴女子,然而她比我高了一个头,雪白的肤色和英挺的五官都表明,这确实是一个胡女。

「我叫符嫣,是鲜卑与羯人所生。」

符嫣冲我笑了笑,我却觉得奇怪,胡人之间互相界限分明,鲜卑与羯族生下的女子怎么会做了匈奴王的奴隶?

「我叫蔡琰。你读过书?」

「在才名动京城的大才女面前,我可不敢说自己读过书。」

符嫣带着我一边走一边与巡逻的护卫点头示意,看得出来,那些胡人乱兵虽然个个凶神恶煞视人命如草芥,却对艳丽动人的符嫣十分尊重。

看多了他们对着汉人随手抽刀就砍,我一直把他们视作蛮夷畜生,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他们也会和善地笑。

「你暂时与我住到一处,这里有厚的皮袄你先换上,对了,会骑马吗?」

我摇摇头。

「一边赶路一边学吧,我先带你。」

符嫣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盆热水让我擦洗,看到我换下的带血的裙子时,皱起了浓密的剑眉,「你来月事了?」

「我刚流产,一直没好。」

她「啧」了一声,「我给你抓点药,你最好快点好起来,不然主人很快就会不要你了。」

看着我一脸茫然,符嫣忽地笑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和善,带着点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我说:「蔡琰,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为了惩治你才让你跟他的吧?我直说好了,他挺喜欢你们汉人女子袅袅婷婷这一套的,不过要是一直睡不到,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她拍拍我的肩,手的位置停留在脖颈处,警告的意味明显。「主人有很多女人,有胡女也有汉女,如果他不在乎你,她们会把你撕碎的。当然,那些女人里,也包括我。」

我忽地了悟符嫣为何开始对我这样和善了——原来是看我是左贤王喜欢的类型,以为我会受宠,所以提前巴结,等知道我有妇人病,立刻变了脸色。

但也是因为符嫣的这番作为,我更加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宁做盛世犬,不做乱离人,实际上,我只是乱世的一条丧家之犬而已。

在温暖的帐篷中,我打了个寒战。

19

符嫣和我的身份说是奴隶,但并不会经常待在所谓的主人身边,匈奴王族没有汉人贵族出行时要使唤下人的习惯,刘豹经常一人一马就走,晚上也是和臣属们喝完酒后才回营帐。

有时符嫣会留在他那里过夜,有时他会随便找个女人,营帐整夜都是女人们的低吟惊呼。

我去送早饭的时候撞见过他与符嫣欢好,符嫣浑身白如凝脂,声音媚得带了钩子,咬着他的头发一边求饶一边用腿勾着他的腰,如垂死挣扎的蛇一般淫靡诱人。

我放下早饭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刘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雪地里的猎物,轻蔑又势在必得。

我慌张地逃了出去,气愤与心惊交织。

然而我也知道,要活着回到中原,我没有别的选择。

在距离匈奴王帐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我身下的血终于不再流了,符嫣见我没有再换下带血的深衣,了然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决定。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怎么到他身边的?」

「礼物。」

「那你想回去吗?」

符嫣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乐了,「我是礼物,和盐铁牛羊是一样的东西,我没有资格想。」

「你读过书,会说官话,也懂汉人的礼仪,懂得了礼节就知道荣辱,知道自己是个人而不是礼物,所以你不是没资格想,而是不敢去想。」

符嫣美得凌厉的脸没有了任何表情,「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也告诉自己一声,我要回家乡,死也要回去。」抬起头,我冲着符嫣淡笑,「所以我会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当晚,我换上干净的衣服,进了刘豹的营帐。

20

和卫宁那种矜贵风雅的世家子不同,刘豹威武健硕,在那种事上很能折磨人。

想到这点的时候,刘豹搂着我狠狠动了一下,我疼得眼里噙着泪,手指在他后背划过,惹得他也低吼。

「在想什么?」

粗糙的手指为我擦去眼角的泪,刘豹在餍足的时候看起来很好说话,尽管他杀人的时候也这个模样。

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应该说点好听的,让他开心,这样自己也会好过一点,但我不想。

连身体都已经付出了,我却还怀抱着一丝不值钱的自傲,不想向刘豹低头,我自己也觉得挺可笑的。

「我在想,明天骑不了马了。」

「你在讨好我?」

「有讨好到吗?」

「拙劣。」

我垂眸不想再说话。

方才那些话已经是极限,我怕再多说一句,都会被他看穿我心底的厌恶,。

「怎么不说话了?」

我学着符嫣那样用腿勾着他的腰,只是我不如符嫣腿长,更像是用腿蹭他,「左贤王累了吗?跟我说话来浪费时间?」

刘豹大概是被我气到了,灼热的呼吸在我耳边游弋,「很好,蔡琰,你很好……」

因为成功地激怒了刘豹,我第二天果然骑不了马,被符嫣扛在马背上,带回了匈奴王帐。

符嫣挥马鞭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几次都擦着我的脸而过。

「别乱动!」

「我还不想毁容。是不是因为刘豹,你不高兴?」

符嫣旋身看我,「蔡琰,直呼主人的名字是大忌,你在找死。」

「那你会去告诉刘豹吗?会吗?」

符嫣抿着唇看我,我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性——沉敏如她,在不清楚刘豹对我的重视程度之前,一定不会动我。

其实我不该跟她说话这么冲的,只是我不喜欢她总把主人奴隶挂在嘴边。

即便我是丧家之犬,也没有谁配做我的主人。

☰目录
国色天香:青史留名的宫廷大女主们 第22章 第22节 - 墨韵小说